他正准备开口说第三句话的时候,珠子的温度从三十九度往下掉了。
三十八度。
三十七度。
三十六度。
三秒之内跌了三度。
吴邪的手指僵了,珠子的冰凉从掌心窜过手腕直达肘关节。
上一次珠子骤降温度是在旧公路上遇见白光的时候。
张起灵的手从吴邪肩膀上收紧,力度大到吴邪的锁骨发出了响声。
涵洞深处那个蜷缩的人形动了。
灰衬衫在水泥管壁上蹭出了刺耳的摩擦声,那个穿着解连环身体的东西用一种完全不属于人类的速度从涵洞深处弹射到了洞口。
吴邪被张起灵往后拽了两步。
那个人形蹲在涵洞口的水泥边缘上,月光照清了它的脸。
解连环的脸。
五官没变,骨架没变,但眼神不对。
吴三省说过——眼神失去了原本解构古建筑的锋利。
此刻那双温和的眼睛正盯着吴邪身后的方向。
吴邪回头。
旧公路的方向——他们来的方向——路面裂缝里涌出了白光。
不是之前遇到的那一波。
是新的一波。
白光从东北方向沿着路面裂缝、排水沟底部和荒草根部的暗红色裂隙同步推进,速度比之前快了——目测每秒两米。
吴邪到涵洞的位置距离旧公路大约有一百来米的田埂距离,但白光不只在路面上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砂石地面。
砂石缝隙里有细如发丝的暗红色裂纹,平时根本看不见,白光一亮全显出来了。
裂纹在地底下到处都是。
白光正在从每一条地下裂隙中平行推进。
“跑。”
涵洞口那个穿着解连环身体的东西说了一个字,然后整个人从水泥边缘跳下水渠,赤着的那只左脚踩在碎砖上一声脆响,往西南方向跑了出去。
吴邪没有犹豫。
张起灵再次蹲下来。
吴邪爬上去的动作比第一次利索了三倍,脱臼的左手搂住张起灵的脖子,右手攥紧三十五度的珠子。
张起灵起身就跑。
涵洞在身后变小的速度说明张起灵这次的速度比来时更快。
吴邪趴在张起灵背上回头看——白光已经涌到了涵洞的位置。
涵洞的水泥壁面在白光经过,从灰褐色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死白色,壁面上所有的裂纹、青苔、铁锈全部消失了。
他之前放在涵洞入口水泥边缘上的那朵白色花瓣也没了。
被白光擦掉了。
吴邪兜里的铜钱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隔着裤子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凉。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了一下铜钱。
坤面原本稳定的暗红色微光变成了闪烁不定的灰白色,跟抽搐一样忽明忽灭。
铜钱上的代码结构正在被远距离干扰。
“白光是格式化清盘。”
胡八一的声音从记忆里蹦出来——他在倒悬塔碎石墙边说过几乎一样的话。
白光会擦除一切含有代码属性的存在物。
铜钱上的乾坤刻纹是代码。
珠子跟古老意识体的连接信号是代码。
吴邪血液里残存的不到百分之三的神性代码碎片也是代码。
碰上就没了。
张起灵的脚步在跑出大约三百米之后减速了。
他停在一片低矮灌木丛的边上,把吴邪放了下来。
前方四十米处——穿着解连环身体的那个东西也停了下来。
它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赤着的左脚踩在树根上,右脚那只快掉跟的牛津鞋卡在泥里。
月光从槐树的稀疏枝叶间漏下来,照出它——他——解连环的脸上一种吴邪从未见过的表情。
困惑。
一副学了三千年人话的嗓子,穿着人的身体,第一次遇到自己也跑不掉的东西时脸上该是什么表情。
困惑。
不是恐惧。
恐惧是人的情绪,它还没学全。
“这东西是什么?”
吴邪对着那个东西喊了一句。
四十米的距离,声音在夜风里被压扁了一半。
那个东西转过头来看着吴邪。
用解连环的眼睛看着他。
“你砸坏了一座塔。”
那个声音从解连环的嘴里传出来,比之前在涵洞里听到的更清楚了——尾音带着不属于人类的振动,像是一根弦在空腔里自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