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定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沉睡。
是刚刚醒来之后还没有完全打开感官的那种状态,眼皮底下有眼球在动,嘴角的弧度在变——从微微上弯变成了平的,然后又弯了一点。
它在感受。
几万年来第一次以正常人类的尺寸感受空气的温度、地面的硬度、风吹过皮肤的触感。
吴邪蹲了下来。
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人形。
暗灰色的皮肤在碎月光下泛着一层微弱的暗金色,胸口有起伏,很浅,但有。
它在呼吸。
吴邪伸出手,右手。
虎口带着裂伤和衔尾蛇压痕的那只手。
他的指尖碰了一下人形的前额。
暗灰色的皮肤是温的,三十七度。
指尖碰到的那一瞬,人形的眼皮跳了一下。
吴邪把手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
膝盖又响了。
他往回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人形还躺在那里,没有动。
胸口的起伏频率稳定了下来,大概每分钟十四次。
它在学呼吸。
吴邪继续走。
脚底下的白花在他踩过之后没有让路了。
花瓣被踩扁,然后弹回来。
跟之前一样,但花心的暗金色脉动频率变了,不是每秒十六次了。
每秒十四次。
跟人形的呼吸频率一样。
吴邪走回五十米开外的时候看到了胖子。
胖子推着三轮车站在原地,嘴张着,眼睛瞪着,右手抓着车把的姿势僵硬得能当雕塑用。
“你——”
胖子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
吴邪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沾满暗红色粉末。
右手的虎口裂伤上有淡淡的圆形压痕,脸上两道干涸的泪痕——不是他的泪,左肩还是脱臼的,赤脚,。水泡。
确实不太好看。
“你在那边站了多久?”
吴邪问。
“七分钟。”
张起灵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七分钟。
在那个空间里的体感时间大概有半小时。
时间压缩比大概四比一。
“那个三十米高的东西呢?”
胖子的声音憋了七分钟,出来的时候嗓子发紧。
“刚才哗的一声全没了,光也没了,花也暗了。你站在那里动都不动,我喊你你不应。”
“它醒了。”
吴邪说。
胖子的嘴又张开了。
“什么?”
“它醒了,躺在那边,二十多米远。”
胖子探头往吴邪身后看。
暗红色荒原上确实躺着一个人形。
在碎月光下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侧躺着,不动。
“那个——那个是——”
“就是底下一百二十米那个,做了三千年梦的那个。”
胖子的手从车把上滑了下来。
吴邪走到椅子旁边。
吴三省坐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右手攥着铜钱,光柱还在。
颜色比七分钟前浅了,灰色的比例从七成降到了四成左右,暗金色的部分多了。
椅背上的钉子——吴邪数了一遍。
六颗。
之前是快要冒出第七颗了,现在第七颗的鼓包瘪了。
吴三省的脸色也好了一点。
嘴唇上的裂口还在,但底下的肉不是白色了,是淡粉色。
吴邪蹲在椅子旁边。
“三叔。”
吴三省的眼皮动了动。
“它醒了。”
吴三省的喉结滚了一下,嗓子里挤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
“没……发疯?”
吴邪想了想那个躺在地上学呼吸的人形。
“没有,在地上躺着呢。”
吴三省的攥着铜钱的手指松了一点点,松了不到一毫米,但吴邪看到了。
这是吴三省几年来第一次主动松手。
“光柱还要维持着吗?”
吴邪问。
吴三省没回答。
他的呼吸间隔比之前短了一些,这是好迹象。
胡八一弓着腰走过来。
裂纹罗盘在他手里转了一个方向,天池针的残针指向了吴邪身后二十米的方向。
“地下的震动停了。”
胡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