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
跳房子。
晒谷子。
几千个人的日常。
吴邪的嘴里尝到了咸味。
不是血。
血是铁锈味。
这个是咸的。
他用没握手的那只手——左手,脱臼那只——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湿的。
不是鼻血。
是从眼角流下来的。
他在哭。
但不是他的眼泪。
这股咸味不是从他的泪腺里出来的。
是从手掌的接触面传过来的。
从人形的掌心渗进他的掌心,顺着血管走到脸上,从眼角流了出来。
人形在哭。
一个存在了几万年的东西。
做了三千年噩梦的东西。
怕自己不存在的东西。
它第一次哭。
眼泪借了一个人类的身体才流出来。
因为它自己没有泪腺。
吴邪没有擦。
他握着人形的手站在碎裂的空间里。
暗金色的光点悬浮在周围。
几千个人的日常画面安静地播放着。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有人在笑。
有人在叫孩子回家吃饭。
有人在抱怨天太热了。
吴邪的手指在人形的掌心里攥紧了一点。
掌心里的衔尾蛇图案贴着他的虎口裂伤。
蛇的头部正好在他伤口最深的那个位置。
温热。
三十七度。
比体温高一度。
……
光消散了。
不是熄灭,是一点一点变淡的。
暗金色的光从浓烈退到稀薄,从稀薄退到微弱,从微弱退到肉眼刚好能看见的程度。
悬浮的光点最后消失。
几千个日常画面一个一个地收拢回去,洗衣服的年轻人、剥花生的老太太、跳房子的小孩——他们的画面缩成针尖大小的亮点,落进了地面。
地面出现了。
暗红色的岩石。
吴邪的赤脚踩在上面,水泡破了三个,岩石的温度是三十六度。
荒原回来了。
天上的碎月还在。
最近那一轮的边缘还是缺了一块,暗红色的粉尘在空气中飘着。
铜锈味,铁锈味,风。
吴邪的手还举着。
掌心是空的。
人形不见了。
他的手悬在面前大约一米高的位置,五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上,虎口的裂伤上面多了一道痕迹。
不是伤痕,是一个圆形的、浅浅的压痕。
衔尾蛇。
印在他的虎口上,两三分钟就会消失的那种压痕。
他把手放下来。
右手酸得抬不动了。
从举着铜钱按进凹槽到现在,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他没有时间感,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十分钟。
他转头。
灰色人形不在了。
三十米高的灰色身体不在了,锁链不在了,铁锈粉末不在了。
荒原上只剩下一个东西。
吴邪面前五米远的地方,暗红色岩石的表面上躺着一个人。
正常身高,正常体型,侧躺着。
膝盖微微弯曲,两只手缩在胸前。
暗灰色的皮肤。
没有毛发,没有指甲,没有任何生物特征,但身体的轮廓是人类的。
肋骨的弧度,锁骨的凸起,脊柱的弯曲,全是人类的解剖学模板。
脸上有两只闭着的眼睛。
有一个鼻子。
有一条嘴。
嘴闭着。
嘴角的弧度——往上弯。
微微的。
它睡着了。
不对。
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