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慢。
跟之前巨人三秒一步的精确节奏完全不同。
这个抬脚的动作用了大约两秒,带着一种生涩的、不太熟练的迟钝。
脚离地,它身上的锁链绷直了。
暗红色的铁链从灰色人形的腰部交叉缠绕一直拖到地上,尾端扎在远处圆心那块白色石头的边缘。
链条的直径超过半米。
生锈的铁表面在灰色天光下泛着暗淡的红。
锁链绷直的那一秒,整条链条震出了一个波浪。
波浪从灰色人形的腰部往外跑,跑到中段的时候铁链弹起了半米高,跑到尾端的时候石头边缘被拽得嘎吱响了一声。
然后灰色人形把左脚踏了下去。
荒原炸了。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炸了。
脚掌落地,以落点为中心,暗红色岩石向四面八方碎裂出蛛网状的裂纹。
裂纹扩张的速度肉眼可见。
一米,五米,十米,二十米。
裂纹跑到五十米开外的时候才逐渐变细变浅。
整片荒原像一面被敲了一槌的鼓。
震动从地面窜上来,穿过吴邪的脚底板,顺着小腿骨一路往上走,走到膝盖的时候膝盖软了,走到髋骨的时候腰弯了,走到胸腔的时候肺里的空气被震了出来。
吴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胖子比他惨,一百二十斤的身板直接被震离了地面。
不高,也就两三厘米。
但胖子那条烫伤的腿弯不了,落地的时候膝盖一歪,整个人往左倒。
吴三省更惨。
椅子的四条腿在岩石上跳了一下,他的脑袋从右偏变成了左偏,攥铜钱的右手差点脱开扶手。
张起灵在震动到达的前一秒就动了。
他的反应不是判断,是本能。
两只脚同时用力往下踩,脚底和暗金色岩石之间有什么东西一闪。
很短,不到零点一秒。
手腕上那点残存的麒麟纹身发出了一道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暗光。
光消失之后,他的双脚钉在了岩石上。
像被焊死了一样。
震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岩石在他脚底下碎裂出三条裂纹,裂纹绕着他的鞋底走了个弧线从另一边跑掉了。
他站在裂纹的中心,一动不动。
然后他伸出左臂。
左臂往右边探出去的同时,左手五根手指——断了两根指甲的那只手——一把抓住了往左倒的胖子的后领。
胖子一百二十斤,加上惯性,加上震动的余波。
全挂在了张起灵的左臂上。
他没晃。
胖子被他拎着后领悬了半秒,脚找到了地面,踩稳了。
同一时间,张起灵的右手已经搭在了三米外椅子的扶手上。
椅子在震动中歪了十五度,他一只手把椅子连同椅子上的吴三省一起扶正。
两只手,两个方向,两个人。
他已经只剩两成体力,右手的中指和食指肿得跟萝卜一样,手腕上的麒麟纹身薄得透光。
但他就是站在那里,脚钉在碎裂的岩石上,左手拎着胖子,右手扶着椅子。
胖子稳住之后扭头看了他一眼。
张起灵的脸上没有表情。
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你拎疼我了。”
胖子说。
张起灵松了手。
吴邪从地上爬起来。
屁股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
他顾不上拍,抬头看向远处。
灰色人形迈出了一步之后停住了。
锁链绷得笔直。
从它腰上到白色石头之间大约两百米的铁链没有一丝弯曲,每一节链环都在承受极大的拉力。
铁链表面的锈层在拉力下噼啪碎裂,掉落的铁锈粉末在空中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带子。
链条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
那声音不像是铁在叫。
像是什么活着的东西在嚎。
声波从链条上扩散出来,在荒原上方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压力圈。
压力圈扫过吴邪面前三米处排列的白花时,最前面两朵花的花瓣被震落了。
吴邪盯着灰色人形的脸看了三秒。
无脸,灰色的面板,中央的凹槽,暗金色液体干涸后留下的残渍。
凹槽里有微弱的光在闪。
每秒十六次。
跟他兜里的珠子一个频率。
“它想过来。”
吴邪说。
“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