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干净。
车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灰色。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勒着胸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皮革味和雨水特有的、清冷的腥气。
他认得这个味道。
他永远都认得这个味道。
前方，雨幕的深处，一匹八足骏马踏着虚空缓缓走来。
马蹄每落下一次，空气中就炸开一道无声的涟漪，雨水被震碎成细密的水雾，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团发光的云。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独眼，戴着宽檐帽，手握一柄金色的长枪。
奥丁。
那个神。
那个夺走了一切的神。
迈巴赫的引擎在轰鸣。
不是普通的轰鸣——是那种把油门踩到底、把转速拉到红线、把发动机里每一滴汽油都燃烧成愤怒的咆哮。
方向盘后面，楚天骄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钢筋。
他没有说话。
从楚子航记事起，他父亲很少在开车的时候不说话。
但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盯着前方那个神，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的笑。
迈巴赫冲了出去。
轮胎在积水的路面上打滑了一瞬，发出尖锐的嘶鸣，然后抓住了地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朝着奥丁的方向狂奔。
楚子航的身体被惯性压在座椅上，车窗外的景物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飞速后退的线条。
雨点砸在车身上，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的声音。
楚子航总感觉自己忘了点什么。
不是眼前正在发生的事情——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骨头里，从来没有忘记过。
是别的什么。
是在这件事之前，或者之后，或者在这件事的某个缝隙里，有什么东西被他遗忘了。
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关键的几页，故事还在，但逻辑断了，因果连不上了。
他盯着父亲的后脑勺。
那些花白的头发在车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忽然很想说一句话。
不是“小心”，不是“不要”，不是“停下来”——那些词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一个场景里，都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根本压不住这场暴雨。
他想说的那句话更重，重到他从来没有说出口过，重到他在清醒的时候甚至不敢去想。
但他想不起来了。
不是忘记了那句话的内容。
是忘记了那句话的分量。
或者说，他不敢在梦里承认那句话的分量。
迈巴赫继续冲向奥丁。
金色的长枪抬了起来，枪尖在雨幕中闪烁着刺目的光。
……
眼前一闪。
路明非发现自己坐在一张课桌前。
阳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暖洋洋的光斑。
空气里有粉笔灰的味道和食堂炸鸡腿的香味，窗外有人在操场上打篮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砰砰”的，一下接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校服。
仕兰中学的校服，蓝白色的，领口有些松垮，袖口被他咬过，有一小截线头露在外面。
桌面上摊着一本语文课本，翻到了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笔记，字迹歪歪扭扭，是他的字。
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