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八方的探照灯在同一时刻亮起，雪白的光柱从风组的直升机、火组的水警船、林组的渔船上升起，汇聚在他身上。
他站在光与雨的中央，黑色的长风衣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成千上万的雨滴在探照灯的光柱中闪闪发亮，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从天而降。
他仿佛站在光雨之中。
直升机的舱门已经拉开了，机枪手半蹲在舱门边缘，枪口指向黑暗的海面。
水警船的船头站满了黑衣的年轻人，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淌，没有人抬手去擦。
林组的渔船在更远的外围亮着灯，那些灯光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像是被海风吹散的珍珠项链。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源稚生，投向这个站在最高处的、年轻的、疲惫的大家长。
“诸君！”源稚生四下环顾，声音在海面上远远地传播出去。
六座浮动平台都在播放他说的话，扬声器的声音和风声、雨声、海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没有旋律的交响。
他停了一下。
风灌进他的领口，雨打在他的脸上。
他本该说出激荡人心的誓师辞。
那些词句他在脑子里排练过很多遍——关于蛇岐八家的荣耀，关于秘党的使命，关于正义和牺牲，关于流血的今夜和光明的明天。
那些词句很漂亮，很响亮，说出来的时候一定能让所有黑衣年轻人热血沸腾。
但他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一切都太沉重了。
几乎要压垮他。
蛇岐八家的历史，埋葬神的海底城市，消灭猛鬼众的雄心，终结暴力的理想——此时此刻全都扛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他这只负重的平塔岛象龟，已经很累很累了。
雄心壮志、热血，或者对权力的追求，都不是他站在这里的原因。
他背着这座大山往前爬，只是因为他是一只负重的象龟。
象龟就是这样，只知道爬，却无法翻身卸下背上的负重。
它被生下来就是这样的，壳长在背上，骨头连着壳，卸下壳的那天就是它死的那天。
源稚生深深地鞠躬。
“拜托了！”他说。
只有三个字。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誓师，甚至没有喊出声音——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说给那些站在雨中的黑衣年轻人听的，像是说给这座正在苏醒的死城听的。
今夜注定是流血之夜。
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就让它开始吧。
腥风血雨将从这里刮向日本海岸。
……
诸星真的手伸进了作战服的内袋。
赛文X眼镜。
他把眼镜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掌心。
驾驶舱里的三个人都看到了那个东西——银色的边框，黑色的镜片，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凯撒。”诸星真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凯撒看着他。
“你来操作核动力舱。”
凯撒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明非。”诸星真的目光转向路明非，“你来操作硫磺炸弹。”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深吸一口气，点头。
“子航。”诸星真最后看向楚子航，“你来操纵深潜器。等我回来，立刻上浮。”
楚子航看着他，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担忧，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的、很少出现在楚子航脸上的、类似于信任的东西。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