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忽然大叫，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脸几乎贴在了观察窗上。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第一眼，他们都以为是水中升起了无数颗流星。
成千上万道幽蓝色的光芒从深海方向涌上来，环绕在那具已经死亡的海蛇尸体周围，像一团正在扩散的星云，又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那些光点在海蛇的身体上爬动、闪烁、交织，把暗绿色的鳞片映成了梦幻的银蓝色。
距离近了，他们才看清楚。
那些不是流星，是鱼。
体形瘦长的小鱼，全身披着漂亮的银蓝色鳞片，亮光来自它们头顶上一根修长的触须，触须的末端挂着一个发光的肉球，像一盏盏在深海中游动的灯笼。
“那是什么鱼？”路明非问。
楚子航的脸色很难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鲑形目鲑鱼科，蝰鱼……蝰蛇的蝰。”
路明非觉得这个字透着十足的凶气，跟这些小鱼美丽的外表完全不相衬。
这时，一条小蝰鱼恰好从观察窗前经过，路明非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那小东西与其说是鱼，更像是蛇。
它的身体细长，尾鳍和胸鳍都很小，口裂巨大而狰狞，满嘴透明的牙齿如匕首般探出口外，像一条愤怒的眼镜王蛇正在喷吐毒液。
那张嘴和它瘦小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仿佛整个身体就是为了那张嘴而生的。
“什么鬼鱼？”路明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分明隔着树脂玻璃，可他觉得那就是一条暴起的毒蛇，随时会扑过来撕咬他的脸。
漫天星辰般的蝰鱼一齐扑向了海蛇。
没有号令，没有信号，它们在同一时刻动了——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听到了无声的号角，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具还在下沉的尸体。
钟声敲响，盛宴开席。
它们把匕首般的利齿插入海蛇的身体，用强有力的颚部进行咬噬。
那些透明的牙齿刺穿鳞片，刺穿皮肤，刺穿肌肉，深深地嵌进海蛇的体内。
每一条蝰鱼都像一把活着的刀，在蛇身上切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垂死的海蛇猛地挺直了身体。
剧痛把它最后的活力榨了出来，这个曾经的猎食者疯狂地摆动身体，尾巴抽打着海水，身体剧烈地翻滚。
但那些蝰鱼像牛皮糖一样粘在它身上，甩不掉，挣不脱。
它们钻进海蛇的身体，咬穿胸腔、腹腔和所有肌肉，在蛇的体内横冲直撞。
那条还在奋力挣扎的海蛇渐渐露出了惨白的鱼骨。
从头部开始，然后蔓延到颈部、躯干、尾部——皮肉被一片片撕下，被一口口吞食。
蝰鱼们已经开始吞食它富含油脂的肝脏，那是它们最爱的部分，也是最珍贵的部分。
几分钟后，惨白色的骨架缓缓地下沉。
一百多米的骨头，在黑暗中像一具古老的化石，无声地坠入峡谷深处。
蝰鱼们飘逸地离去。
它们的身体在晚霞色的海水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头顶的触须拖在身后，像一颗颗拖着长尾的彗星。
远望如一道银河，缓缓地流淌在深海中。
它们来去都极尽优雅之能事，唯有进食的时候，堪比陆地上最残暴的野兽。
驾驶舱里没有人说话。
凯撒看着窗外那道渐行渐远的“银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怪不得刚才霸王乌贼不享受他的战利品。”
他顿了一下。
“它是恐惧地逃走了。”
楚子航点了点头。
他的手指在观察窗的边框上轻轻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