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氧气储量只剩下百分之三十。”他按下通讯键，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日常报告，“大约够我们在水下活动五十分钟。完毕。”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两秒。
源稚生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想：“我电话请示一下执行部，看看是立刻返航修理深潜器，还是调整勘察计划。”他顿了一下，“请稍等。”
须弥座顶部，源稚生摘下耳机，正要转身走向通讯设备。
凯撒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我想我们暂时还不能返航。”
源稚生的手停在半空中。
迪里雅斯特号的驾驶舱里，凯撒的眼睛看向观察窗外。昏黄的应急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有光从舷窗照进来，是温暖的红光，可这里是7600米深海，本该是绝对的黑暗。
这片海居然是生机盎然的，水的颜色像是晚霞，成千上万条鱼组成的大鱼群浮游在霞光般的水中，有些走出螺旋形的上升弧线，有些则如漩涡扎入海底，这些鱼有的灿白如银，有的身躯近乎透明，还有的则发出淡淡的蓝色荧光，偶尔有巨大的魔鬼鱼扇动它们羽翼一般的肉质鳍穿破这些鱼群，鱼群裂开一道缝隙随即恢复原状，巨大的海龟则跟鱼群一起游动，笨拙地挥舞着翼状鳍。
这些鱼中的绝大多数他们从未见过，即便跟某些鱼类相似却又有很大的区别，比如魔鬼鱼的头部长有黑白花纹的外骨骼，这让它看起来像是奇幻小说中那些戴上了头盔的飞龙；海龟的背甲不是硬质的而是肉质的，像是裂开的红色玄武岩。
眼前的景象有种浩大、辉煌的气势。梦幻的美，超越了想象的极限，让人误以为舷窗外晚霞色的海水是落日前的天空，鱼群们遨游于天空中。
几人看着窗外，有点出了神。那片晚霞般的海水在应急灯的微光下缓缓流动，鱼群穿梭其中，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舞蹈。路明非的嘴唇微微张着，忘了闭上。凯撒嘴里的雪茄已经灭了，他没有重新点燃，只是咬着烟屁股，目光钉在窗外。楚子航睁着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瞳孔里映着鱼群游过的光。
连诸星真都停下了手中的操作，安静地看着窗外。他没见过这样的深海——生机勃勃的，温暖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天空。
突然，深潜器陷入了一片阴影。
不是灯光熄灭，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光。那片阴影从上方压下来，覆盖了整个迪里雅斯特号，像一朵巨大的乌云在海中低垂。
几个人同时抬头。
一片巨大的阴影从他们头顶缓缓掠过。它的长度超过百米，灰白色的腹部布满了云层般的花纹，背脊在更高处的水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移动的山脉。它用长尾搅动海水，留下直径十几米的透明漩涡，巨大的身体冲击着海水，发出雷鸣般的声音，连迪里雅斯特号的舱壁都在微微震颤。
“那是……”路明非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龙王鲸？”
“从外形看，是的。”楚子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已经灭亡的龙王鲸。”
世界上本不该有这么大的鲸鱼。但它在他们头顶游过去了，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路明非趴在观察窗上，目光追随着那条巨鲸的身影，喃喃地说：“我们快找到那胚胎了，对吗？”
“应该是。”诸星真站在操作台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晚霞色的海水中，“这么深的深海，本该没有大型海生动物了。但我们居然能在这里见到龙王鲸。生态环境太不正常了——说明这附近有什么异乎寻常的东西，重新构建了生态环境。”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操作台上按了几下，深潜器的探照灯调整了角度，光柱向下切去。
“往下看。我们现在就在极渊正上方。”
路明非把脸贴在观察窗上，往下看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的海水会呈现晚霞般的红色了。
他们正悬在日本海沟的正上方。左侧是坡度平缓的海床，右侧是嶙峋的峭壁——左侧属于亚欧板块，右侧是太平洋板块，它们在此对撞，形成了极深的海底大峡谷。峡谷底部，一道金色的裂痕由南向北延伸，望不到尽头。地壳在那里断开，烧成赤红色的岩层翻卷出来，像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岩浆在间歇性地喷涌。赤红色的熔岩从裂缝中涌出，与海水相遇，发出低沉的轰鸣。蒸汽和岩浆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水乳交融般的奇景——红色与蓝色在黑暗中缠绕、翻滚、沸腾。下方回荡着隐隐的雷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大地的心跳。
“运气不错啊，居然直接掉进了古龙的领地，省得我们找它。”恺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