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表盘的读数稳定地跳动着，压缩空气从气囊中排出的声音像某种巨兽均匀的呼吸。诸星真的手在操作台上匀速移动，深潜器以平稳的速度向黑暗中沉去。凯撒的雪茄烟雾在循环系统的吸力下缓缓打旋，路明非缩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那片纯粹的黑暗。楚子航闭着眼睛靠在舱壁上，呼吸均匀。
然后一切在瞬间改变了。
迪里雅斯特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攥住，狠狠地摇晃了一下。路明非的脑袋撞在舱壁上，凯撒嘴里的雪茄飞了出去，在驾驶舱里弹了一下，火星四溅。楚子航睁开了眼睛，双手撑住舱壁稳住身体。
所有的仪表盘在同一时刻发了疯。
指针疯狂地摆动，数字在液晶屏上跳得像不受控制的计数器。压缩空气从气囊中逃逸的声音不再是均匀的呼吸，变成了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嘶鸣，像某种濒死动物的惨叫。
失重感袭来。
不是那种电梯下降时的轻微失重——是整个人从座位上飘起来的那种、内脏都要从嘴里吐出来的、彻底的失重。路明非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失控的洗衣机，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
深度表的数字在暴跳。2670……3160……3440——数字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飞涨，像秒表一样不停地滚动。短短一分钟，他们已经下沉了1公里，深潜器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坠向深海。
诸星真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疑惑。但他的动作没有停顿。他一只手稳住自己的身体，另一只手按下通讯键，声音清晰而急促，没有一丝颤抖。
“深潜器故障，深潜器故障。呼叫须弥座——”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疯狂闪烁的红色警告灯。
“1号、2号、3号水密舱压力同时下降。我们失去了浮力！”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源稚生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出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你们必须想办法减速！水压暴增会损坏你们的外壳！”
“没法减速！”路明非的声音直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我们正像石头似的砸向海底！石头怎么给自己减速？”
深潜器一边高速下沉一边翻滚。对驾驶舱里的人来说，感觉恰如坐过山车——可全世界的过山车最多也就是三分钟到站，他们已经翻滚了十多分钟。再这么翻滚下去，这趟过山车就只能在地狱进站。
“试试切断空气阀门！留住空气舱中的空气！你们必须想办法增加浮力！”源稚生说。
“已经试过了。”诸星真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的眉头紧皱着，手指死死地拧着空气阀门的旋钮，旋钮纹丝不动，“出问题的就是空气阀门，我对那个阀门已经失去控制权了。”
巨量气泡在深潜器四周上浮，声如雷鸣。路明非从观察口看出去，视野里全都是气泡的银色反光，像无数颗流星从他们身边逆向划过，朝海面方向狂奔。
楚子航迅速打开迪里雅斯特号的设计蓝图，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他的目光锁定在深潜器顶部的一个小结构上——空气阀门，1号、2号和3号空气舱的泄压阀。通常不开启，只有在极其罕见的情况下才会用到。它隐藏在厚厚的抗压装甲下面，检测起来都很麻烦。
但就是这么一个藏得极深的小阀门出了问题。不是那些开闭了几千次的常用阀门，偏偏是这个。
“呼叫迪里雅斯特号！呼叫迪里雅斯特号！”源稚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岩流研究所提供了应急方案！如果你们能开启迪里雅斯特号的强动力源，配合稳定翼和平衡舵，你们能进入水中滑翔状态，能够减缓下沉速度。但是要快——再有十分钟你们就会跌进海沟里，在海床上摔得粉碎！”
“你说的强动力源，”诸星真抓住舱壁上的皮带站了起来，手肘击碎操控台上的玻璃罩，玻璃碴飞溅，露出里面一个黄色的扳手，“是装备部加装的核动力舱么？”
路明非这才注意到扳手上的核标志，三片扇叶围着一个圆点，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我靠不是吧？这东西居然是核动力的？”
“原版只是最普通的盐酸电池动力。”凯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是装备部觉得动力太小，不够完成大范围的勘察，所以加装了核动力舱。所以这艘深潜器有两套动力源——弱动力源是锂电池驱动，强动力源就是那个核动力舱。”
他顿了一下。
“但你能信任装备部组装的核动力舱么？”
路明非的脸色白了。
“他们在核技术方面……不……不太擅长么？”
“倒是有几个从橡树岭出来的专家。”凯撒说，“他们搞出了世界上第一枚原子弹。”
“这么牛的团队还靠不住？”
“他们的专长是原子弹啊。”凯撒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如果核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