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耐德坐在大厅中央，轮椅的位置被调整到了正对主屏幕的角度。他的身体被全息投影的数据流包围着——左侧是声纳扫描结果，海床的轮廓在蓝色光晕中起伏如山脊；右侧是迪里雅斯特号的水下录像，画面幽暗，探照灯的光柱切过黑暗，偶尔有细小的浮游生物像流星一样划过；头顶悬浮着日本海域的天气图，气压云图和海浪预测数据层层叠叠，像一个半透明的、正在缓慢旋转的穹顶。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人在指挥室里，更像是一台庞大机器的中央处理器，被无数的信息流缠绕着、推动着。
曼斯坦因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他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纸面上快速地书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全息投影的嗡鸣中显得格外清晰。写几行，他就停下来翻一翻前面的内容，眉头皱一皱，又继续写。那份报告已经写了十几页，格式严谨，措辞考究，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透着官僚主义的精致。
施耐德偏过头，看了一眼曼斯坦因面前那叠纸。
“交给校董会的报告，”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有必要写得这么冠冕堂皇吗？”
曼斯坦因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
“这是必要的工作。”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如果不是这些年我们在后面勤奋地写报告糊弄校董会，以你和校长为所欲为的作风，和校董会的矛盾早就爆发了。”
施耐德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咳嗽。
指挥室里安静了片刻。全息投影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无声地流转，把他们的脸映成蓝色、绿色、灰色。
施耐德盯着声纳扫描图上那个正在缓慢下潜的光点，忽然开口。
“有件事我不明白。”
曼斯坦因停下了笔，抬起头。
“弗罗斯特又不是傻子，”施耐德说，“他这次怎么能同意凯撒参加这种任务？”
曼斯坦因看了他两秒，把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我可没说同意凯撒参加任务的人是弗罗斯特。”
施耐德转过头来。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眉头明显地皱了一下。
“是加图索家族的家主。”曼斯坦因说，“庞贝·加图索。”
施耐德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落回全息投影上。
“庞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曼斯坦因把笔搁在桌上，推了推眼镜。
“根据校规，校董会是不能直接管理执行部的。”他说，“唯一能叫停这件事的人，是凯撒的父亲——也就是庞贝本人。可偏偏庞贝去西藏参加什么心灵之旅去了，电话不通，卫星电话也不接。弗罗斯特为了叫停这个计划，空降了一个马队，在雪山上骑马赶到庞贝修行的庙里，把他从禅房里拖了出来。”
施耐德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先是庞贝捐赠了迪里雅斯特号，接着弗罗斯特出面叫停计划，后来又突然撤销抗议，支持这次行动。前后矛盾，但放在庞贝身上，就说得通了。”
指挥室里安静了片刻。全息投影的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声纳扫描图上那个光点还在缓慢地向下移动。
施耐德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悬浮的数据流上，但没有聚焦。他在想事情。
“我一直觉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庞贝知道些什么。”
曼斯坦因抬起头。
“他知道海沟深处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施耐德说，“他希望我们派人潜入日本。即使要让他亲生儿子冒险，他也愿意。”
曼斯坦因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样想？”
施耐德的目光从全息投影上移开，落在曼斯坦因脸上。
“在这次任务还没敲定之前，庞贝的秘书就来过一次学院。表示要把传奇深潜设备迪里雅斯特号捐给学校。”他停了一下，“当时我不知道装备部造不出合格的深潜水器，所以我拒绝了。”
他顿了顿。
“但几天之后，他们真的把迪里雅斯特号运到了芝加哥，直接送进了装备部。”
曼斯坦因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这么说来，庞贝是认为下潜是安全的？”
施耐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跟庞贝一样奇怪的是日本分部。”他说，“他们对这次行动的热情特别高，所有高层全部出动。但他们始终拒绝承认那个东西是龙的胚胎——但在我们确定任务细节之后，他们全力支持龙渊计划，并在两天之内拿到了政府的禁令，控制海域，迅速搭建了六座浮动平台。他们对海沟里的东西充满了异乎寻常的热情。”
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