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渊。

    深潜器微微震动了一下，压缩空气从气囊中排出的声音像一声沉闷的叹息。诸星真的手指在操作台上移动，在不同的按钮和阀门之间切换，动作不快但很熟练。压力表的指针缓缓摆动，深潜器开始以均匀的速度向黑暗中沉去。

    窗外的海水从墨绿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近乎黑色的靛青。阳光还能穿透的深度已经过去了，剩下的路全是黑暗。

    凯撒从作战服的内袋里抽出一根雪茄。平日里他会用那柄银质的雪茄剪精心修剪茄帽，但现在条件简陋，他直接咬掉了雪茄头，“啐”地一声把碎屑吐到一边，然后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驾驶舱里亮了一瞬，烟雾升起来，在密闭的空间里慢慢散开。

    路明非叹了口气。

    “老大，驾驶舱就这么点地方，氧气有限啊，你还抽雪茄。”

    凯撒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循环系统的进风口附近打了个旋，被吸了进去。

    “迪里雅斯特号加装了空气循环过滤系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产品说明书，“雪茄味很快就会排走。”

    路明非看了看头顶那个嗡嗡作响的进风口，又看了看凯撒嘴里那根烧得正旺的雪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从外面看，迪里雅斯特号是十五米长的庞然大物，钢铁外壳在深海中像一头沉默的巨鲸。但驾驶舱也就和电梯间差不多大，四个人挤在里面，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各色的光，映在几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表情切成一块一块的。

    诸星真坐在操作台前，目光在仪表盘和窗外之间来回移动。窗外的海水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周围忽然亮了起来，诸星真打开了外部光源，迪里雅斯特号的四面都安装有高强度的射灯，这种被称作“瓦斯雷”的灯能发射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深潜器旁十米左右的空间。

    但超过这个范围亮度就会迅速衰减，墨一样浓重的黑暗始终在侵蚀光。

    路明非惊讶地看见叫不出名字的银色小鱼排成长队擦着深潜器的外壳游过，瓦斯雷照亮它们的身体，它们明亮得就像一条银河。

    这个看起来寂静如死的地方居然是生机盎然的。

    楚子航靠在舱壁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他看起来像是在睡觉，但他的呼吸很浅，耳朵微微动着，听着操作台上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凯撒抽着雪茄，烟雾在循环系统的吸力下缓缓移动，像一条灰色的蛇。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正在往深海下潜的人。

    深度计的指针在缓缓转动。

    三百米。四百米。五百米……

    窗外的黑暗越来越浓，探照灯的光柱在无尽的深水中显得微弱而徒劳，像两根在黑暗中摸索的手指。

    因为太过于安静，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快赶上引擎的轰鸣了。

    他憋了三分钟，终于忍不住了。

    “我跟你们说个事。”路明非开口，声音在狭小的驾驶舱里显得格外响亮，“小时候我一直以为深海鱼都是黑的，后来才知道人家不是黑的，是红的——因为红光在深海最先被吸收，红色的鱼在深海里看起来就是黑的，等于穿了一件隐形衣。”

    没有人接话。

    路明非自顾自地继续：“我当时就想，这要是把这种技能用在人身上，那得多牛逼啊——穿一件红色的衣服，在深海里谁也看不见你。然后我就在想，为什么没人发明红色的隐身衣呢？后来我想明白了，因为穿红色隐身衣只能在海里用，谁没事天天往海里钻啊。”

    凯撒吐出一口烟。“你的烂话水平退步了。”

    “这还烂？我觉得挺有科学道理的。”路明非不服。

    “科学道理是你从百度百科上看的，中间那段‘红色的鱼在深海里看起来是黑的’大约是你仅存的记忆，其余部分全是你自己编的。”凯撒弹了弹烟灰，“而且你说的这个东西，叫做‘伪装色’，不是什么隐身衣。但凡你上过小学自然课……”

    “我上过。”路明非打断他，“我小学自然课还考过九十分。”

    “九十分？满分多少？”

    “……一百五。”

    凯撒沉默了一秒，把雪茄叼回嘴里，决定不再接这个话题。

    楚子航忽然开口了。

    “路明非。”

    “在！”

    “你说红色的鱼在深海里是黑的。那黑色的鱼在深海里是什么颜色？”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眼珠子转了转。

    “……还是黑的？”

    “嗯。”楚子航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像是完成了今天的发言额度。

    路明非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他看向诸星真，试图寻找一点支援。

    诸星真正在操作台前调整下潜速度，头都没回。

    “别看我，”他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