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横在膝前，白色的拭刀纸在刃面上缓缓滑过，灯光顺着刀纹流淌，像水一样无声。
“可以看看你的刀吗？”
源稚生抬起头。
楚子航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筷子，正看着他膝上的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烛光下显得很安静。
源稚生想起了楚子航的惯用武器。也是日本刀。他把蜘蛛切捧了过去。
楚子航接过刀，没有出鞘，只是端详着刀鞘和刀柄。他的手很稳，手指从鞘口的金具上轻轻拂过，然后是柄卷的纹路，然后是目贯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看得很仔细，像在读一本书。
“是古刀吧？这么昂贵的东西，”他说，“拿来作为武器使用？”
源稚生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放在博物馆里的，算是古董。”他说，“不过刀是要用才能成为刀。放进博物馆里去，只是刀的尸体。”
楚子航点了点头。
他把刀抽出来一截，刃纹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他看了两秒，还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
“我看你也用日本刀。”源稚生说。
“父亲留下的东西。”楚子航把蜘蛛切横在双手掌心，低头看着，“不过后来断掉了。现在用的是仿造的。”
“你父亲？”
“失踪了。”
楚子航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把蜘蛛切递回来，源稚生伸手接住，指尖碰到刀鞘的时候顿了一下。
“抱歉。”
“没事。”
楚子航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片金枪鱼腹。源稚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比想象中要多——或者说，他平时不说话，只是因为没什么值得说的。
“你的刀也是家传的？”楚子航问。筷子停在半空中，等他的回答。
源稚生把蜘蛛切横放在膝上，手指搭在鞘上，没有擦，只是搁在那里。
“不，我没见过我父亲，他也没给我留下什么东西。”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是个孤儿，从小跟弟弟一起被人收养，直到长大了才被确认有源家的血统。”
他顿了一下。
“就像孤独的乔治。你知道孤独的乔治么？”
“听说过。”楚子航说，“它很有名。有人说它是世界上最孤独的动物。”
源稚生点了点头。
“源家是个古老的家族。但从江户时代开始，源家的人就越来越少。一度家族长老们认为源家已经没有后裔了。”他的语速不快，像在讲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的故事，“但他们在山里找到了我和弟弟。我们被确认有源家的血统，源家在家族中的席位这才恢复了。”
他停了停。
“我被称作源家的家主。但源家只有我一个人。”
烛台上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所以我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象龟。”他说，“它在加拉巴戈斯国家公园。如果有机会环球旅行的话，我想去看看它。”
楚子航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酒，然后放下。
“你刚才说你有个弟弟？”
源稚生的手指在刀鞘上停了一下。
“他大概已经死了。”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楚子航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刀鞘的金具上来回蹭了两下——一个很小的、无意识的动作。
“唉，想不到大家小时候过得都不容易。”
路明非一口喝干了杯中的清酒，把杯子墩在桌上，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他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情绪上来了。
“我刚上初中老爹老娘就出国了，现在我都上到大学二年级了他们也没说回来看我一眼。有时候我就想啊，是不是他俩又给我生了个弟弟妹妹什么的，偷偷藏在国外不告诉我——否则我们家就我这么一根独苗，怎么也不至于把我扔在叔叔家不管吧？”
他说完，端起酒杯又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下去，动作行云流水，显然这几天的日本清酒已经把他的酒量练出来了。
诸星真夹了一片河豚，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我是个孤儿。”他说，冷不丁的。
路明非的手顿了一下，端着酒杯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举起来。
凯撒靠在椅背上，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他看了一眼诸星真，又看了一眼楚子航，又看了一眼路明非。
“我以为我们五个人是完全找不到相同点的。”他说，端起酒杯，把杯中的清酒一饮而尽，“想不到在父母问题上还能找到。”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