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那里坐着，但之前的注意力都被其他几个人吸引了。现在他站起来，才让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不是因为矮，也不是因为不起眼，而是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一件家具，和醒神寺的纸门、石桌融为一体。
橘政宗。
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整个日本黑道的最高位者。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的羽织，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能让整个日本黑道俯首帖耳的人，更像一个在公园里遛弯时遇到老朋友的老头。
他绕过石桌，走到诸星真面前，伸出手。
“好久不见了，真。”
诸星真握住了他的手。
“这两年，你成长了很多啊。”
橘政宗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语速。他握着诸星真的手，上下晃了晃，另一只手拍了拍诸星真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实在。
诸星真冲他笑了一下。
没有说话。
橘政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然后他转向凯撒，伸出手。
“加图索先生，久仰。”
凯撒握了握他的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橘政宗的笑容不变，又转向楚子航，同样握了握手，同样说了一句“久仰”。楚子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握手的动作很标准——不轻不重，不长不短。
橘政宗最后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站在那里，脸已经不红了，但表情还有些僵硬。他伸出手，橘政宗握住，上下晃了晃。
“路先生，”橘政宗说，“欢迎来日本。”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只挤出一句：“……谢谢。”
橘政宗松开手，退后一步，回到自己的位置前。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宫本家主还在做一些准备工作，”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解释为什么饭菜还没上桌，“一会儿就到。”
他顿了顿。
“上衫家族的家主身体不太好，今天没能出席。请诸位见谅。”
诸星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楚子航没有任何反应。路明非还在回味刚才那句“路先生”的语气——那个老头的握手很用力，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力道。
“你是日本人？”凯撒突然开口。
“我只有一半日本血统，另一半是俄国人。”橘政宗说。
凯撒皱了皱眉。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那艘前苏联破冰船。
“我来日本很多年了，很多人都看不出我还有一半俄国血统。加图索先生，你是怎么发现的？”橘政宗问。
“口音。你的口音带有斯拉夫语系的特点。你会区分硬颚音和软颚音，这是典型的俄语发音。”凯撒说，“你不止有俄国血统，你还在俄国生活过。”
“想不到这么多年了还是瞒不过人。”橘政宗笑了笑，“是的，我在俄国生活了大概三十年。那还是苏联的时代，大家吃着配给的食品。”
凯撒迟疑了一下，没有继续问下去。
橘政宗在俄国生活过，并不能推论出他和那艘列宁号有关。二战之后有相当多的日俄混血儿。而且橘政宗很坦荡，并不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橘政宗拎起茶壶，动作不紧不慢。他的手指枯瘦，但很稳，壶嘴倾斜，热水注入茶碗，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茶汤的颜色清浅，带着一点淡绿，蒸汽袅袅升起，在醒神寺的晨光里慢慢散开。
他用日本的茶道给几人各倒了一杯茶。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擦碗、点茶、奉茶——像一套演练了无数遍的仪式。
凯撒看了一眼面前的茶碗，又看了一眼路明非。
“这招该怎么破？”他压低声音。
路明非来之前就一直在研究日本习俗。他在飞机上翻了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日本礼仪入门》，昨晚在酒店又熬夜看了两个小时的YouTube教程。此刻他脑子里塞满了各种规矩和禁忌，像一台刚装完系统的电脑，随时准备输出。
“有了。”路明非小声说，“煮茶的人会把茶碗有花纹的一面朝向饮茶的人……然后……我们要用古帛纱垫着，顺时针旋转两次，把花纹对着煮茶的人，表示尊重……”
凯撒和楚子航一言不发，都在心中默记流程。
“然后，嗯，饮下茶汤，把茶碗逆时针旋转两次，低头欣赏茶碗的花纹，表现出很欣赏的样子，也可以赞叹两声。”
凯撒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背诵考试重点。
从进入这座大厦开始，他们就意识到日本分部是个龙潭虎穴。闯荡江湖无非见招拆招，对方用敬茶的礼节来攻，他们就用喝茶的礼节来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