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有被驳斥的难堪，有被轻视的不忿，还有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
“昂热校长。”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我承认，密党为屠龙事业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我们愿意为此提供合理的支持——不仅是现在，未来也是。”
昂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但是。”年轻人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往前看吧，校长阁下。那些死去的朋友，我们缅怀他们，但也不要为死人开价太高。历史是钢铁的车轮，这是历史的必然。一旦龙族灭绝，混血种就是进化树的顶端，人类无法和我们相比——”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自信，像是在发表一场演讲。
“我们将成为新的龙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昂热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却变了——变得很轻，很慢，像刀刃慢慢出鞘。
“新的……龙族？”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心里一寒。
“真。”昂热把手伸进口袋，抽出一把折刀，随手扔给诸星真，“给他点教训。”
诸星真接住折刀。
点头。
下一秒——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像是布料被撕裂的声音，但比那更密集，更迅速。那年轻人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变化，但他身上那件剪裁考究的西装——
炸裂了。
几百条碎布像雪花一样从他身上飘落，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衬衫完好无损，但外面的西装已经成了一堆碎布条，散落在地上。
年轻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碎布。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下巴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缓缓抬起眼。
诸星真就站在他面前半米处，手里握着那把折刀。刀锋正在他的下巴上游走——不是一刀，而是一下，一下，又一下。
每一刀都剃下一小撮胡须。
那撮胡须从他下巴上剃下来的。一刀，左边剃掉一点。一刀，右边剃掉一点。一刀，中间剃掉一点。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修剪自家后院的草坪。
年轻人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滚完——因为刀锋正好停在喉结上方，等他滚完了，才继续往下剃。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五秒钟里，房间里所有人都在看着那把刀在年轻人脸上游走。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那十三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后背紧贴着椅背，生怕自己动一下也会成为目标。
汉高的手按在手杖上，指节发白，但也没有动。
五秒后，诸星真收刀，退后一步，站在昂热身侧。
那年轻人还僵在原地，下巴上原本修剪精致的胡须，现在整整齐齐地均匀地缺了一圈，像是被专业理发师精心设计过的造型。
从头到尾，他没感觉到疼，没感觉到凉，什么都没感觉到。
那把刀在他脸上剃了十几下，而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昂热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点燃雪茄。他透过烟雾看着那个呆立的年轻人，慢悠悠地开口：
“其实我听你说话的时候，一直想给你修修胡子。”
年轻人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能不能动。刚才那五秒里，他的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只是那把刀的临时工作台。
昂热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烟圈在空中缓缓上升，扩大，最后消散在穹顶的壁画间。
“你关于历史的演讲很精彩。”他说，“伟大的人物不会在乎某些人的死去，因为他们离你太远。”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遥远。
“但我不行。我不是个伟大的人。我在战场上看到无数人在我周围死去——一百三十年了，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而我活着。我已经杀红了眼。”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眼神平静得像冬夜的湖面。
“你能跟一个杀红眼的人讲历史的车轮吗？”
没有人说话。
安静了很久。
“不能。”汉高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不能。”
昂热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然后他站起身，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走了，真。”
他朝门口走去，诸星真跟在身后。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推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