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西安的城墙下看过日落，昏黄的光线将古老的砖石染成暖金色，游人如织，喧嚣隔着厚重的历史感传来，有些模糊。他在杭州的西湖边喝过茶，春雨迷蒙，远山如黛，湖面涟漪圈圈扩散，安静得能听见雨丝落入水面的细微声响。他也曾在广州熙攘的夜市里穿行，各色霓虹招牌闪烁，食物香气混合着潮湿的夜风，扑面而来的是滚烫而生动的烟火气。
旅行箱里那件用于特定场合的昂贵西装被收起，他换上了更简便的衣物，像一个沉默而过于醒目的普通游客。他拍照，但很少；品尝当地食物，但似乎更乐于观察制作的过程和食客的神情。
游览的间隙，某些念头会不受控制地浮现。
站在长江边，看着浩荡浑浊的江水东去，他会想到下游的三峡。某个被水淹没的尼伯龙根，某个尚在茧中沉睡的君主。指尖无意识地在栏杆上敲击，计算着以他目前能动用的力量，如果悄然介入，有几成把握能在事态失控前解决隐患。赛文的力量是底牌，但并非无限，更受限于这个世界某些尚未摸清的规则。而他对“剧情”的先知，是比力量更独特的优势。
也曾在北京换乘地铁时，在某个特定站台的阴影里短暂停留。人群来往穿梭，对脚下深处可能存在的、铁轨延伸向的死亡国度一无所知。另一个龙王，另一段被命运写就的悲剧。如果提前触动，是否能让某些鲜血不再流淌？
这个念头诱人，但也危险。
每一次，短暂的权衡后，他都选择了按捺。
蝴蝶效应。这个词他理解得比任何人都深刻。过早地、以超越当前世界认知的方式去拨动那些关键的弦，引发的涟漪可能席卷向无法预测的方向。他或许不惧怕直面任何因此而来的、针对他的变数或反噬，但他无法预估那些变数会如何波及无辜者，会否导致比原有轨迹更惨烈的伤亡。卡塞尔学院，秘党，乃至整个混血种世界脆弱的平衡，都可能被提前打破。
冒险攫取先知先觉的收益，与可能支付的无辜代价放在天平两端，后者总是更重。
于是，他收回了眺望三峡的视线，转身汇入游客的人流；他离开了地铁站台幽深的阴影，踏上通向地面的扶梯。
他将那些躁动的、属于战士和干预者的本能暂时压下，专注于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国度。他品尝舌尖上截然不同的风味，感受南北东西气候与景观的变幻，观察着这个时代、这个国家的人们脸上最普通不过的悲喜与忙碌。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既像旁观者，又偶尔会产生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连接感。
他继续他的旅程，像一抹安静的影子掠过不同的城市。护照和行程单应该已经寄到了那个衰仔手里。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当他在成都的茶馆里，听完最后一段韵味独特的川剧清音，放下手中的青瓷盖碗时，心里已经有了决定。该回去了。如果时间凑巧，或许真的可以搭同一班飞机，看看那个选择了另一条路的男孩，在真正踏入风暴前，最后一段“平凡”旅途上的表情。
......
第三周的头两天，路明非是在一种悬空般的恍惚中度过的。直到那个快递员用力敲响他家的门，递过来一个厚实的国际快递文件袋。
袋子拿在手里，有种奇异的份量。他躲回自己那间狭小的卧室，关上门，才小心地拆开。里面东西不多：墨蓝色的护照，贴着那张他表情呆滞的签证照片；几张打印清晰的行程单，中英文对照，时间地点精确到分钟；还有一份装帧考究的入学指南，烫金的卡塞尔学院徽章在昏暗的房间里似乎自己会发微光。没有多余的信件，只有诺玛系统打印的、格式标准的通知函，确认接收并告知后续流程。
他坐到床边，把每一样都仔细摸了一遍，又按顺序放回文件袋，再抽出来再看。动作重复了好几遍，好像不这样，就无法确认它们属于自己。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和婶婶抱怨菜价的唠叨。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拿着文件袋走了出去。
“叔叔，婶婶。”他声音不大。
叔叔正瘫在沙发里看股市行情，闻声转过头。婶婶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
路明非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拿出护照和通知书，推过去。“卡塞尔学院的手续……办下来了。签证和机票都好了。”
叔叔愣了下，猛地坐直，抓过护照翻开，盯着签证页看了好一会儿，又去瞅那封通知书，手指摩挲着徽章的凹凸。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讶居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个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事物的疏离。
婶婶擦着手走过来，拿起行程单扫了几眼，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那堆文件，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说：“那……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叔叔插嘴。
“嗯，票定好了。”
客厅里沉默了几秒。电视里股评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