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星真吃面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向越师傅。昏黄的灯光下，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刻，眼神却不像寻常摊主那般浑浊，反而有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和平静。他并不意外上杉越能看出些什么。
“您早就知道了？” 他问，语气里没有戒备，只有确认。
“老头子我眼神还没那么差。” 越师傅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淡然，“你，还有你那个偶尔会来的师傅，身上的‘味道’……跟普通人不一样。虽然你们藏得很好，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对我这种老家伙来说。”
他拿起长柄勺，搅动着锅里的汤，声音伴随着汤水翻滚的咕嘟声：“不过，这世道，谁还没点秘密？你们安安分分来吃面，老老实实付钱，不给我添乱，不打扰这条街的清净，我乐得清闲，懒得管你们是哪路神仙。”
这话说得直白又豁达。诸星真明白了，越师傅是那种“看破不说破”，只要不触及他底线便相安无事的高人。这种态度，反而让人感到一种奇特的安心。
“给您添过麻烦吗？” 诸星真问，指的是上次带着绘梨衣深夜到访。
越师傅瞥了他一眼，摇摇头：“那不算麻烦。小姑娘挺安静，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有些飘远，但很快拉回，“就是看着让人有点……算了，不说这个。你要去卡塞尔，是好事，也是麻烦事。那地方，水深得很。”
他放下勺子，从台面下摸出半包廉价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既然你要去那儿，老头子我多句嘴。” 他吐出一口烟，语气变得有些郑重，也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意味，“到了那边，要是遇到什么实在绕不过去的坎，或者需要找个能镇得住场子、说得上话的人……可以试着去找找昂热。”
“昂热？” 诸星真念着这个名字。
“对，希尔伯特·让·昂热，卡塞尔学院的校长。” 越师傅弹了弹烟灰，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嫌弃，又像是掺杂着一丝极其隐蔽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复杂认可，“那老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老疯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算计起人来骨头缝都不放过。”
他的评价毫不客气，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在某些方面，特别是在对付某些‘不是人的东西’，还有保护他认定的‘自己人’这方面……他有时候又出奇地可靠。前提是，你别挡了他的路，或者让他觉得你有价值。”
这评价相当矛盾，却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强势、精明、危险却又可能成为某种依仗的人物形象。
“您认识他？” 诸星真敏锐地捕捉到了越师傅语气里那丝不同寻常。
越师傅夹着烟的手摆了摆，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很多年前，打过一些交道。不算愉快，但也……不算全是坏事。总之，你记住有这么个人就行。用不用得上，看你自己。到了那边，机灵点，别傻乎乎地谁的话都信，但也别把所有人都当敌人。”
他掐灭了烟头，看着诸星真已经快吃完的碗：“面要凉了，赶紧吃。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你师傅把你教得不错，剑练得正，心也没歪，这就比很多徒有其表的家伙强多了。”
这算是很高的评价了。诸星真点了点头，将最后一点面汤喝完，放下碗，取出钱放在台面上，比平时多了一些。
“多谢越师傅这段时间的关照，还有……指点。” 他站起身，郑重地说道。
“少来这套。” 越师傅挥挥手，开始收拾他的碗筷，背过身去，“走吧走吧，以后要是还能回东京，记得再来吃面。”
诸星真最后看了一眼老人忙碌而略显孤寂的背影，转身走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拉面摊昏黄的灯光在他身后渐渐模糊。越师傅洗着碗，水流声哗哗作响。他抬头，望向诸星真消失的巷口，沉默了片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嘟囔了一句：
“昂热那老混蛋……看到这样的‘苗子’，估计眼睛都得放光吧？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
深夜，诸星真登录了那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经过特殊加密的内部社交账号。列表里唯一的好友头像亮着，是绘梨衣自己画的一个简笔笑脸。
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咋天，在烟花大会上加好友时发送的笑脸”。
他输入，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发过去一句：
「绘梨衣，我明天要出发了，去卡塞尔学院。」
那边几乎立刻显示“正在输入…”，但停顿了很久，才发来一句：
「很远吗？」
「是的，非常远。在大洋的另一边。」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消息才过来，句子显得有些迟疑：
「那……诸星真，你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