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抱着樱桃，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公牛，一路冲进了后堂的停尸房。这里是整个法医司最干净、光线最好的地方，平时用来剖死人，现在要用来救活人。
“滚！都滚出去！”
裴栖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沉重的急救箱，冲着闻讯赶来的差役们咆哮。他现在的样子比厉鬼还吓人，满脸是血，官袍被撕成了布条，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每迈一步，脚下就留个血印子。
费鸡师端着一盆热水跑过来，差点跟裴栖撞个满怀。
“裴老弟，这可是开膛破肚啊！”费鸡师急得跺脚，手里的水盆晃荡出大半，“老费我知道你医术神，但这违背天道啊！人的元气都在肚子里，气一散，人就没了！”
“天道？”
裴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费鸡师一眼。
“在这个房间里，老子就是天道。”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把所有的喧嚣和质疑都关在了外面。
门外。
卢凌风像根钉子一样扎在门口。他手里的横刀还没归鞘，刀刃上沾着那个怪物的黑血，正一滴一滴往地上淌。
“老卢，你也不劝劝？”费鸡师急得直抓头发，“这一刀下去，要是救不活，裴老弟这辈子就毁了！”
卢凌风没看他，双眼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我相信他。”
卢凌风的声音很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说能救，就能救。谁敢进去打扰，我就砍了谁。”
费鸡师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掏出腰间的酒葫芦猛灌了一口。
屋内。
裴栖靠在解剖台边，大口喘气。刚才那股狠劲一过，剧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的肋骨至少断了两根，稍微动一下就像有人拿锥子在扎肺叶。
但他不能倒。
“喜君，点灯。”裴栖咬着牙命令道，“把所有的蜡烛都点上。我要这里亮得像白天。”
裴喜君手忙脚乱地去点蜡烛。她的手在抖，火折子划了好几次才着。
裴栖打开急救箱，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密封的小瓷瓶。这里面是他提纯过的肾上腺素，原本是用来在绝境中保命的。
现在就是绝境。
他卷起袖子，露出青紫肿胀的手臂，抓起一根特制的空心银针，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扎进了自己的静脉。
推注。
药液入体。心脏猛地收缩，然后剧烈跳动起来。
咚。咚。咚。
血液流速加快，大脑立刻清醒，那种钻心的疼痛被强行压了下去。裴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没有感情，不知疲倦。
“过来。”裴栖戴上羊肠手套，声音冷硬，“把你脑子里的那些画画技巧都忘掉。现在，你是我的助手。”
裴喜君定了定神，走到解剖台对面。
樱桃躺在台子上，上衣已经被剪开，露出了惨白的胸膛。那块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那是被怪物一巴掌拍断肋骨的地方。
“这一刀下去，会见血，会看见内脏。”裴栖拿起柳叶刀，盯着裴喜君的眼睛，“如果你想吐，就咽回去。如果你手抖，她就死定了。明白吗？”
裴喜君看着樱桃毫无血色的脸，用力点了点头：“明白。”
“好。”
裴栖不再废话，手起刀落。
嗤。
皮肤被划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裴喜君的脸一下子白了，胃里翻江倒海。长这么大，她连鸡都没杀过，更别说看人被活生生剖开。但她紧咬着嘴唇，用纱布按照裴栖的指示去吸血。
“止血钳。”裴栖伸手。
裴喜君递过去一把像剪刀一样的东西。
“太慢了！快点！”裴栖吼道。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手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裴栖沉重的呼吸声。
这比验尸难一万倍。
验尸面对的是死物，切错了也就错了，死人不会喊疼，也不会再死一次。但现在，他手底下是一条鲜活的命。
是那个会冷着脸给他送夜宵的女人。
“该死！”
裴栖突然骂了一句。
腹腔打开后，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脾脏破裂，正在大出血，如果不切除或者修补，樱桃撑不过半个时辰。
“纱布！填塞！”裴栖额头上全是汗，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裴喜君赶紧把一卷纱布递过去，然后抬起袖子，帮裴栖擦掉眼睛里的汗。
她的动作很轻，却很稳。
“别怕。”裴栖一边飞快地结扎血管，一边低声说道，像是在安慰裴喜君，也像是在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