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栖是被颠醒的。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还是加了石子的那种。
他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锈迹斑斑的金属顶棚，还有几根胡乱搭接的电线，正随着船身的晃动摇摇欲坠。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海水、血腥味，还有……烤鱼味的怪味。
“醒了？”
一张放大的脸凑了过来。
费鸡师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瓷碗，里面黑乎乎的一团不知道是什么药糊。
“老费，你这要是毒药，我就先把你毒死。”
裴栖嗓子干得冒烟，想坐起来，左肩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嘶——”
他倒吸一口冷气，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
原本被贯穿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缠着厚厚的白布，但隐约还能看到下面狰狞的痕迹。
裴栖伸手想去扯开纱布看看。
“别动！”
樱桃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按住他的手，那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手腕捏碎。
“刚止住血，你想死吗？”
樱桃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头发也乱糟糟的，没了平日里那种英姿飒爽的劲儿。
裴栖咧了咧嘴。
“我就看看，看看这伤口缝得怎么样，毕竟这可是我的‘勋章’。”
他趁樱桃不注意，用右手小指挑起纱布的一角。
下一秒，裴栖的脸绿了。
那伤口上的线，歪歪扭扭，忽长忽短，有的地方紧得皮肉翻卷，有的地方松得能塞进一根手指。
最离谱的是，线头还留了老长一截，打了个死结，看起来像只趴在伤口上的死蜈蚣。
“这……”
裴栖指着伤口，手指都在颤抖。
“这是缝合？这简直是纳鞋底！”
“樱桃女侠，你是把我的皮当成牛皮靴子在缝吗？这针脚，这走线，简直是对人体美学的亵渎！”
樱桃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咬着嘴唇，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当时……当时船身晃得厉害，我又没针线，是用……用头发丝和鱼钩改的针……”
樱桃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哽咽。
“而且你流了好多血，我都吓坏了，手一直抖，能缝上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说着说着，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旁边的卢凌风抱着那杆断成两截的长枪，靠在舱壁上冷哼一声。
“有的活就不错了，哪那么多废话。”
裴栖看着樱桃那委屈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就灭了。
他叹了口气，用没受伤的右手拉住樱桃的手。
那只手上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此刻却冰凉得吓人。
“行了行了，我也没说不好。”
裴栖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虽然丑是丑了点，但这叫……狂野派艺术风格。以后这就是咱们同生共死的见证，独一无二，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樱桃吸了吸鼻子，瞪了他一眼，但手却没有抽回来。
“油嘴滑舌。”
“这叫情调。”
裴栖看向角落里的裴喜君。
这位吏部侍郎的千金正缩在一张简易的折叠桌前，借着昏暗的灯光，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飞快地描绘着什么。
“喜君，画得怎么样了？”
裴喜君抬起头，脸上沾着点墨迹。
“都记下来了。”
她把画册递过来。
裴栖翻了翻。
画册里详细记录了蓬莱岛上的一切。
那些变异的巨型昆虫，那头被电焦的沧龙，还有那个坐在王座上、长着花瓣翅膀的天枢。
每一笔都栩栩如生，仿佛那场噩梦就在眼前。
尤其是最后一页，画的是天枢死后留下的那块晶莹剔透的头骨，旁边还标注了详细的尺寸和特征。
“这就是证据。”
裴栖合上画册，眼神变得深邃。
“那位坐在大明宫里的圣人，恐怕做梦都想不到，他心心念念的长生药，最后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潜艇猛地一震。
发动机的声音变了，从那种哮喘般的咳嗽变成了沉闷的低吼。
“到了。”
一直守在潜望镜前的苏无名转过身，脸色有些凝重。
“登州港。”
裴栖把画册塞进怀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走吧，去看看咱们的欢迎仪式。”
舱门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