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依旧弥漫着那种潮湿发霉的味道，像是这座城怎么也洗不干净的底色。裴栖坐在县衙偏厅的椅子上，左手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那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草药味，和裴喜君身上那股好闻的墨香不一样，这味道有些苦。
他低头看着这只手。
指尖微微动了动，神经末梢传来的刺痛感在提醒他，这只手算是保住了。
旁边递过来一盏温茶。
裴喜君没说话，只是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指尖有些发白。她低着头，似乎不敢看裴栖的眼睛，那副平日里画尽众生相的手，此刻正绞着衣角，显得有些无措。
裴栖端起茶，抿了一口。
“查到了。”
苏无名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的折扇敲得啪啪作响，脸上的表情却并不轻松。
“橘县一共有十八家医馆，其中擅长外科、且大夫是左撇子的，只有三家。再排除年纪过大和体弱多病的，就只剩下一家。”
卢凌风正在擦拭他的长枪，闻言动作一顿，枪尖在烛火下闪过一道寒芒。
“哪一家？”
“回春堂。”
苏无名吐出这三个字，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坐堂的大夫叫孟东老，人称孟善人。此人乐善好施，每逢初一十五便在城门口施粥赠药，橘县一半的穷人都受过他的恩惠。据说他医术高超，尤其是接骨疗伤的手法，堪称一绝。”
裴栖放下茶盏，镜片后的眸子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善人？”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最完美的伪装，往往就是极致的善意。那个袭击我的黑衣人，在挥刀的时候，那种兴奋感不是装出来的。他在享受切割，就像是在雕琢一件艺术品。这种变态的控制欲，通常会伴随着极高的社会声望，以此来满足他的上帝情结。”
裴栖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走吧，去见识一下这位孟善人。”
……
回春堂位于城西最繁华的街道上。
虽然已是深夜，但那块金字招牌依旧擦得锃亮。门口挂着两盏写着“悬壶济世”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投下斑驳的影子。
大门紧闭。
“那是出诊的牌子。”
苏无名指了指门上挂着的一块木牌，“看来孟大夫今晚很忙。”
卢凌风冷哼一声，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
他身形一晃，就像是一只黑色的狸猫，轻巧地翻上了二楼的屋檐。没过多久，紧闭的大门从里面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缝。
几人鱼贯而入。
药铺里很安静，只有淡淡的中药味在空气中浮动。
柜台擦得一尘不染，药柜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格抽屉上都贴着工整的标签。墙上挂满了锦旗，全是“妙手回春”、“再世华佗”之类的溢美之词。
看起来，这就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良心医馆。
裴栖没有看那些锦旗。
他戴上手套，径直走到那个巨大的红木药柜前。他的目光像是一把尺子，在药柜和地板之间来回丈量。
“不对劲。”
樱桃按着腰间的横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哪里不对劲？这不是很正常吗？”
“人体工学。”
裴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药柜最高处的几格抽屉，“当归、黄芪、甘草。这些都是最常用的药材，按照取药的效率原则，应该放在大夫抬手就能拿到的黄金区域，也就是腰部到肩部的高度。但这几味药，却被放在了需要踩凳子才能拿到的最高处。”
他转过身，蹲下身子，指尖抹过地板上的一道痕迹。
那是极其细微的刮痕，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裴栖眼里，这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
“而且，这个柜子经常被移动。”
裴栖站起身，语气笃定。
“这就是那个疯子的入口。”
卢凌风走上前，双手扣住药柜的边缘，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瞬间隆起。
“喝！”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那个看似沉重无比的实木药柜，竟然真的缓缓向左滑开了。
露出了后面的一堵墙。
不，不是墙。
而是一扇伪装成墙壁的铁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圆形的转盘，看起来像是某种机关。
“苏阴人，看你的了。”
卢凌风退后一步。
苏无名摇着折扇走上前，耳朵贴在门上，手指轻轻拨动着转盘。
“咔哒、咔哒……”
细微的齿轮咬合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左三，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