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见过战场上的厮杀，但这种把人当牲口一样剁碎的场面，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别感叹了。”
裴栖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紧袖的素白长衫，手上戴着那副特制的羊肠手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凶手把这三个人混在一起切碎，就是为了增加我们辨认尸源的难度。”
裴栖走到案台前，用镊子夹起一块连着皮肉的指骨，放在灯下仔细端详。
“如果不把他们拼回去，就永远不知道死因，更找不到凶手。”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苏无名和卢凌风，落在了站在门口瑟瑟发抖的裴喜君身上。
“喜君。”裴栖叫了她一声。
裴喜君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鹿。
她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画笔和画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裴……裴郎……”裴喜君的声音带着哭腔，视线根本不敢往那些尸块上落，“我……我画不出来……太可怕了……”
她是大家闺秀，平日里画的是花鸟鱼虫，是长安风物。
让她对着一堆烂肉作画，这不仅是强人所难，简直是精神摧残。
苏无名有些不忍：“裴司仓，要不就算了吧，喜君她毕竟是个……”
“不行。”
裴栖打断了苏无名的话，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只有画师的眼睛，能通过肌肉纹理和骨骼走向，在纸上先还原出人形。靠我们瞎拼，拼到明年也拼不完。”
裴栖放下镊子，脱掉一只手套，大步走到门口。
他站在裴喜君面前，挡住了她看向屋内的视线。
那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苦药香的气息瞬间包围了裴喜君，让她慌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看着我。”裴栖低声说道。
裴喜君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沉静。
裴栖伸出那只没戴手套的手，握住了裴喜君冰凉的手指。
他的掌心很热，源源不断的热量顺着指尖传递过来。
“喜君，你听着。”
裴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躺在那里的不是尸体，也不是鬼怪。”
“你就把它们当成是一堆坏掉的木偶，或者是一幅被人撕碎的画。”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幅画修补好。”
裴喜君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可是我只要一看到那些血，我就……”
裴栖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摘下了鼻梁上那副金丝边框的眼镜。
眼前的世界在裴栖眼里变得有些模糊，但他并不在意。
他动作轻柔地把眼镜架在了裴喜君的鼻梁上。
“戴上这个。”
裴喜君愣住了。
透过这层薄薄的镜片，世界似乎并没有变得更清晰，反而多了一层隔阂感。
“这是我的眼睛。”裴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戴上它，你就有了法医的视角。在法医眼里，没有恐怖，只有真相。”
其实这只是一副平光镜。
但这是一种心理暗示。
一种名为“裴栖与你同在”的心理暗示。
“去吧。”裴栖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
裴喜君透过镜片，看着裴栖模糊的轮廓。
不知为何，那种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恐惧感，真的消退了不少。
她点了点头，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义庄。
樱桃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一下一下地擦拭着横刀。
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这是属于喜君的战场，任何人都帮不上忙。
裴喜君站在案台前，手还是抖得厉害。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身后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
裴栖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碰到她，但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虚环着她的姿态。
那是绝对保护的姿态。
“别怕。”裴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先画骨架。”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着其中一块惨白的大腿骨。
“这是股骨，你看这里的线条，要硬朗一点，这人生前经常干重活。”
裴喜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