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栖一行人到的时候，所谓的“南州四子”已经落座。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一身宽袍大袖，正闭目养神，这便是钟伯期。在他身侧，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怀里抱着古琴，神色冷淡，名为冷籍。另外两人，一个执扇，一个把玩着玉佩，皆是一副高人做派。
苏无名拱手行礼：“苏无名，见过诸位先生。”
钟伯期缓缓睁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裴栖身上。
“这位便是大闹刺史府的裴神医？”钟伯期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审视，“听说你不仅医术高明，还擅长……断案？”
裴栖推了推眼镜，宿醉让他的头还有点疼，他没心情寒暄：“断案不敢当，就是看死人看得多了，对活人的那点小心思，也就看得透了。”
这话一出，四座皆惊。
执扇的那位冷哼一声：“粗鄙！今日是论道品画，怎可把死人挂在嘴边？”
“粗鄙？”裴栖拉开椅子坐下，也不客气，“那就请诸位高人，把那幅传世名作拿出来瞧瞧。我也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画，能让南州文坛如此推崇。”
钟伯期微微一笑，并不动怒。他挥挥手，身后的侍从便捧出一个长锦盒。
锦盒打开，画卷徐徐展开。
这是一幅《石桥图》。
画中山水飘逸，一座石桥横跨溪流，桥上有樵夫、有游人、有抚琴的高士。笔触细腻，意境深远，确实是难得的佳作。
“好画！”卢凌风虽是个武人，但也看得出好坏，“这山水，看着就跟真的一样。”
苏无名也点头：“笔力苍劲，构图奇绝，果然是名家手笔。”
裴喜君凑近看了看，眼中满是惊艳：“这线条……行云流水，没有几十年的功力，绝对画不出来。”
众人都围着画赞叹，唯独裴栖，眉头越皱越紧。
他没有看画的意境，而是凑到画卷前，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怎么？”钟伯期看着他，“裴神医觉得这画不好？”
裴栖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捂住鼻子。
“画是好画。”裴栖的声音有些闷，“就是这颜料……有点恶心。”
冷籍猛地抬头，手按在琴弦上，发出“铮”的一声刺响：“你懂什么！这是上等的石青和朱砂，混合了百年的鱼胶，乃是颜料中的极品！”
“鱼胶？”裴栖冷笑一声，“我闻到的可不是鱼腥味。”
他伸出手指，虚指着画中那个抚琴的高士。
“这朱砂里，混了血。”裴栖说得笃定，“而且是人血。至于这胶……不是鱼胶，是尸油熬出来的骨胶。这股子腥甜味，我在停尸房闻得太多了，化成灰我都认得。”
茶楼里瞬间死寂。
执扇的文人拍案而起：“一派胡言！你这是在污蔑斯文！”
裴栖没理他，转头看向樱桃：“樱桃，你来看看。”
樱桃一直抱着刀站在角落里，听到召唤，走上前来。她盯着那幅画，瞳孔猛地收缩。
“这笔法……”樱桃的声音有些发抖，“和我父亲留下的那块残片，一模一样。”
苏无名脸色一变：“你确定？”
“确定。”樱桃的手握紧了刀柄，“我父亲失踪前，手里一直攥着那块残片。那上面的每一笔，我都看了无数遍。”
钟伯期的脸色沉了下来。
“看来，诸位今天是来找茬的。”他慢慢卷起画轴，“既然话不投机，那就请回吧。”
裴栖却没有动。
“别急着赶人啊。”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还没说完呢。这画不仅颜料有问题，画里的人，也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苏无名问。
裴栖指着那个樵夫：“你看他的腰，向后弯曲的角度超过了四十五度。正常人的脊椎，如果弯成这样，早就断了。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四个人。
“除非他是死了之后，被人硬生生摆成这个样子的。”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降了几度。
冷籍的手在发抖，琴弦被他按得吱吱作响。
裴栖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诸位印堂发黑，眼底有青斑，这是长期服用丹药导致重金属中毒的迹象。怎么，为了画出这种‘传世名作’，你们连命都不要了？”
“送客！”钟伯期猛地一拍桌子。
十几个家丁围了上来。
卢凌风横刀立马，挡在众人身前：“谁敢动！”
双方剑拔弩张。
苏无名拉住卢凌风：“走。今日既然主人不欢迎，我们改日再来。”
他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