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晨到晌午,他机械地重复着泡茶、倒茶、续水的动作。
黑熊精跑了七趟去打井水,腿肚子都快跑细了。
敖烈劈了两捆干柴,灶台里的火苗舔着壶底,从未熄灭。
路口那团死结般的灰色雾气散了大半。
可排队的队伍却越拉越长。
附近几条街的无籍鬼嗅到了那股苦涩的茶香,正本能地朝着老槐树聚拢。
叶平抖了抖空荡荡的布袋。
“老黑,茶叶还剩多少?”
黑熊精在袋底摸索了半天,捻出最后一撮碎末:“老板,见底了,最多再供三五碗。”
叶平看着延伸到街角转弯处的灰色长龙,开始琢磨要不要去哪家没关门的铺子打劫点陈年高粱叶子充数。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了轻微的颤动。
那不是地龙翻身。
更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顺着地脉朝这里飞速挺进。
黑熊精拎起扫帚,肌肉瞬间紧绷。
敖烈瞳孔微缩,死死盯着茶摊前的青石板。
“咔嚓!”
坚硬的石砖毫无征兆地裂开一条缝隙。
浓郁到发黑的阴气从地缝喷涌而出,将周围的温度瞬间拉到了冰点以下。
一只枯瘦的手猛地扒住裂缝边缘。
紧接着,一个身穿玄色官袍、头戴歪斜乌纱的中年男人,狼狈地从地里钻了出来。
他左脚的靴子丢了,官袍上沾满了腥臭的黄泉泥。
这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奇形怪状的家伙。
一个高冠黑袍,写着“一见生财”。
一个圆脸白衣,写着“天下太平”。
地府三大巨头:秦广王,黑白无常。
秦广王昨夜听说叶平进了长安,吓得连觉都没敢睡。
他带着两名鬼差,直接动用了压箱底的遁地神通,硬生生在地壳下凿出一条直线距离。
他一路上预演了无数种说辞。
他甚至准备好了一份厚礼,想求这位大能帮地府修补一下那个坏掉的“垃圾回收站”。
可当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前方时,所有的腹稿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到了一棵老槐树。
树下坐着那个曾在他地府生死簿上随手乱涂的年轻人。
叶平手里拿着那个缺口的粗瓷碗。
而在叶平面前,几百个让地府头疼得想集体辞职的无籍鬼,正安安静静地排着队。
它们没有戾气。
它们没有暴动。
它们就像是一群在学堂门口等放学的乖学生。
秦广王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亲眼看到一个只有模糊轮廓的鬼魂走上前,低头吸了一口碗里的茶气。
随后,那鬼魂支离破碎的灵体开始重组。
它在那碗茶里找回了失去的“序列号”。
它在茶香中被强行赋予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因果。
然后,它对着叶平鞠了一躬,在光芒中平静地消散了。
这不是地府那种繁琐的、充满痛苦的审判超度。
这是强行重装系统。
这是最高维度的格式化。
黑无常的嗓子眼像是被塞了团棉花:“大王……他在批发超度?”
秦广王没有回答,他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在那一刻立了起来。
哪怕是灵山的大佛,想清理这么多无籍鬼,也得耗费数千年的功德金莲。
而这个年轻人,只是用了几片不到一文钱的碎茶叶。
秦广王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那一身象征幽冥权柄的官袍,在此刻显得极其讽刺。
他走上前,毫不犹豫地脱下了剩下那只靴子。
“大王?”白无常吓傻了。
“在大能面前,赤足是唯一的礼节。”
秦广王赤着脚,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他穿过那些安静的鬼魂,走到了那张破旧的青石板前。
“咚!”
那是膝盖重重砸在石板上的声音。
在这满目荒凉的长安街道上,地府的第一掌权者跪得笔直。
“地府秦广王,叩谢大恩!”
黑白无常不敢怠慢,噗通两声跪在后面,脑门直接贴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叶平正愁茶叶的事呢,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
他手里的水壶晃了晃,眼角直跳。
“阎王爷?你怎么上来了?”
“还光着脚……现在的地府工作压力这么大吗?”
叶平赶紧伸手去扶。
秦广王却像是钉在了地上,眼眶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