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爷秦广王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不是不想睡。
是不敢。
三天前的午夜，一阵尖锐刺耳的“滋滋”声将他从假寐中惊醒。
那声音，像是钢针刮过骨头，细密，持续，钻心刺骨。
秦广王循着声音的源头找去，心脏瞬间沉入谷底。
声音，来自生死簿。
那是地府的命根子，森罗殿的整面东墙。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卷竹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幽暗的穹顶，记录着三界六道所有生灵的过去与未来。
往日里，这面墙壁静默如山。
而现在，墙上的字在“流血”。
不，那不是正常的寿元增减，那是文字的崩溃，是法则的腐烂。
工整的楷书在扭曲，在融化，在彼此吞噬。
笔画断裂，偏旁分离，一个个名字和宿命被搅成了一锅漆黑的粥。
“张三，寿元八十二”，眨眼间变成了“八三，张元寿十二”，下一息，则彻底崩解为一团毫无意义的墨色鬼画符。
秦广王当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三天过去，情况已经彻底失控。
此刻，他坐在审判台后，面前的卷宗堆积如山。
堂堂十殿阎王之首，两眼血丝密布，下巴青黑一片，形容枯槁得如同一个阳寿将尽的老卒。
“大王！出大事了！”
殿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一道黑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是黑无常。
他那张惨白的脸写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头顶的高帽歪在一旁，汗水将“一见生财”四个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紧随其后的是白无常，矮胖的身子哆嗦着，手里的勾魂文书上，全是散开的墨团。
“又怎么了？”秦广王的声音干涩沙哑。
“阳间！阳间又多了三百个‘黑户’！”
黑无常将一卷名册重重拍在桌上。
“长安城，二十七个！洛阳北邙山，四十三！扬州瘦西湖，十八个！”
“全是查不到来历的滞留鬼魂！”
秦广王用力按住刺痛的太阳穴：“他们的生死簿记录呢？”
“问题就在这！”黑无常的哭腔都出来了，“查不到！生死簿上这些人的名字，全都变成了鬼画符！我们不知道他们该不该死，寿元到没到，是该送去轮回还是打回阳间！”
“判官的朱笔也废了，落下去，墨自己就散了！根本写不上字！”
秦广王闭上眼。
地府的运转，已然瘫痪。
生死簿乱码，意味着地府失去了审判的根基。
没有依据，判官不敢落笔。
判官不落笔，所有流程全部卡死。
该投胎的，该下地狱的，该升天的，全都堵在了奈何桥前。
鬼魂收容所早已爆满，多出来的孤魂野鬼无处可去，正成批成批地涌回阳间。
那本就因因果链断裂而脆弱不堪的阴阳壁垒，此刻已是千疮百孔。
人间，正在百鬼夜行。
“长安的情况最糟。”白无常声音发颤，“昨夜，有个鬼魂直接飘进了太极宫，把守夜的太监当场吓疯了三个。”
秦广王猛地睁眼，眼中血光一闪。
“太极宫？那是人皇李世民的寝宫！”
“可不是嘛！”白无常脸皱成了苦瓜，“听说李世民连夜召集了钦天监，满皇宫贴符画阵。可那些符阵只对正常的鬼魂有用，对这些生死簿上没有记录的‘无籍之魂’，根本无效！在法阵眼里，它们……不存在！”
“竖子误我！”
秦广王怒吼一声，一拳砸在审判桌上。
万年阴沉木打造的桌案纹丝不动。
他的拳头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指骨仿佛裂开了。
因果链断裂，连他阎罗之躯的力量都在飞速流逝。
“崔判官呢？”秦广王忍着痛问道。
“还在里面。”黑无常朝那面正在“腐烂”的东墙努了努嘴，“说要手动修复生死簿的底层记录，已经一天一夜了。”
秦广王站起身，大步走向东墙。
墙根下，崔判官盘腿而坐。
这位地府首席判官，此刻狼狈不堪，官帽扔在一旁，官袍袖子高高挽起，满手满脸都是干涸的墨痕。
他面前摊着一卷竹简。
右手紧握朱笔，他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写。
笔落。
字成。
三息之内，那个字就重新扭曲，崩解，化作一滩毫无意义的乱码。
写了白写。
崔判官的手在剧烈颤抖，但他依旧在重复这徒劳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