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的车驶入地下车库时，林灿注意到入口处悬挂的牌子不是“铁路局”，而是“集团公司”——改制后的新称谓，标志着这家央企已经完全按照现代企业模式运行。
“一会儿见了面，少说话，多观察。”赵东来整理了一下警监制服肩章，语气平静，“集团公司这些人，和我们不是一个体系。”
电梯直上二十八层。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壁上是铁路发展史的浮雕，从蒸汽机车到复兴号。副总经办公室门外，秘书起身微笑：“赵局长，林处长，请稍等，李总还在接个电话。”
这一等就是二十分钟。
当办公室门终于打开时，走出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领导，看到赵东来，公式化地点头：“赵局长来了，李总在里面。”
李副总经理的办公室大得惊人，整面落地窗外是富州的城市天际线。办公桌后的人正在批阅文件，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赵局长，稀客。”李副总站起身，但没有绕出办公桌，只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林灿快速打量了一眼——约莫五十五六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是块不起眼但价值不菲的机械表。这是典型的大型央企高管形象：精干、务实，骨子里透着掌控千亿资产的自信。
“李总，这位是我们洛城公安处的处长林灿。”赵东来介绍。
李副总的目光在林灿身上停留了两秒，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转向赵东来：“赵局长今天来，是为客运段调整安全员编制的事吧？”
直接切入主题，没有任何寒暄。
“是。”赵东来也开门见山，“一车一警是我们按照公安部要求推行的勤务改革，目的是加强列车治安。但客运段趁机撤销安全员，把所有旅客事务都推给乘警，这会影响乘警履行主责主业。”
李副总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赵局长，客运段调整人力资源配置，是集团公司今年的改革任务之一。铁路要市场化运营，就要提质增效。安全员这个岗位，在列车警力充足的情况下，确实存在职能重叠。”
话很官方，但立场鲜明——支持客运段的决定。
“职能并不重叠。”林灿开口了，声音平稳，“安全员负责设备巡查、旅客引导、应急处置辅助。乘警负责治安防控、案件处置。这是两条线。”
李副总这才真正看向林灿，眼神里带着审视：“林处长年轻，有冲劲。但企业管理讲究的是效率。一趟车上，既有乘警，又有安全员，还有列车员、机械师，人力成本太高。现在客运竞争激烈，高铁票价十年没涨，成本压力很大。”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你们公安机关是垂直管理，可能不太了解我们企业的难处。集团公司去年利润同比下滑三个百分点，国铁集团给的压力很大。每个岗位、每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话说得很明白：在企业管理者眼里，安全首先是成本问题，其次才是责任问题。
“李总，”赵东来的语气依然平和，“安全责任不能用成本核算。如果因为职责不清导致处置延误，出了大事，责任是谁的？”
“责任当然是清晰的。”李副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铁路安全管理条例》，第三章第二十一条明确：列车治安由公安机关负责。我们客运部门会全力配合，但主责在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赵局长，林处长，我理解你们的难处。但现在是市场经济，铁路也不是铁饭碗了。我们要和航空、公路竞争，就要控制成本，提升效率。公安机关作为铁路安全的重要保障力量，也应该适应这种变化。”
谈话进行了二十分钟，基本上是一个人在说，两个人在听。李副总从集团公司战略讲到客运市场竞争，从成本控制讲到人力资源优化，每一句都在理，但每一句都巧妙地避开了核心问题——乘警的职责边界。
最后，他看了看手表：“这样吧，我让客运处和安全监察室再研究研究，拿出一个既能保障安全，又能优化资源配置的方案。赵局长，你们也再考虑考虑，公安机关如何更好地服务铁路发展大局。”
典型的结束语——没有结论，只有“再研究”。
走出办公室时，秘书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李总的一点心意，请赵局长、林处长笑纳。”
赵东来接过，道谢，脸上的笑容直到走进电梯才消失。
地下车库里，赵东来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点了根烟。
“看到了吗？”他吐出一口烟雾，“这就是现实。在他们眼里，我们铁路公安是成本中心，不是利润中心。保障安全是我们的天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