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七封，分别来自洛城铁路公安处不同部门——刑侦支队三人、治安支队两人、机关科室两人。举报内容大同小异：指控处长林灿“违反财务纪律，擅自挪用办案经费”、“搞形象工程，不顾实际推行一车一警”、“任人唯亲，打压不同意见”。
每封信后面都按着鲜红的手印，署着真名实姓。
纪委第一时间把材料报给了赵东来。赵东来看完，在办公室沉默了十分钟，然后给林灿打了个电话。
“马上来富州一趟。”赵东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局党委要找你谈话。”
林灿正在乘警支队开现场会，接到电话时心里一沉：“赵局长，什么事这么急？”
“来了再说。”赵东来顿了顿，“带上你们处推行一车一警的所有材料，还有近两个月的经费使用明细。”
挂了电话，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林灿。周建国小心翼翼地问：“林处长，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灿合上笔记本，“会议暂停，我有急事去趟富州。”
从洛城到富州，高铁一个半小时。林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秋收已近尾声，地里只剩下枯黄的秸秆。
他打开公文包，把里面的材料又检查了一遍：一车一警实施方案、经费使用台账、乘警支队执勤记录、旅客满意度调查……厚厚一摞，都是这两个月的心血。
实名举报。他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那些按手印的人里，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刑侦支队的王海涛？应该不是，王海涛虽然脾气直，但做事光明磊落，不至于背后捅刀。治安支队的？机关科室的？
林灿揉了揉太阳穴。改革就是这样，动了谁的奶酪，谁就会跳出来。
到富州时，已经是下午五点。赵东来的秘书在出站口等着，直接把他带到了局机关。
走进赵东来办公室时，林灿看到沙发上还坐着两个人——纪委书记陈明远，分管财务的副局长。
“坐。”赵东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灿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陈明远先开口，语气严肃。
“大概知道。”林灿说，“有人举报我。”
“七封实名举报信。”陈明远把一沓复印件推过来，“你自己看看。”
林灿拿起第一封。举报人是刑侦支队民警张某，指控他“挪用办案经费三十万，用于乘警补贴发放”。第二封是治安支队民警李某，指控他“为了政绩强行推行一车一警，不顾基层实际困难”。第三封是机关科室王某，指控他“排斥异己，打压老同志”……
一页页看下去，林灿的脸色越来越平静。等看完最后一封，他抬起头：“这些举报，基本属实。”
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他们以为林灿会辩解，会解释，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
“属实？”赵东来皱眉，“林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灿打开公文包，拿出自己带来的材料，“但我有几点需要说明。”
他把材料一份份摊开：“第一，关于挪用办案经费。确实，我从刑侦、治安等部门的经费中调剂了一部分，用于乘警支队补贴发放。但这是临时措施，我已经向部局申请专项经费，年底前到位后会补回。这是申请报告的复印件。”
陈明远接过报告看了看。
“第二，关于强行推行一车一警。”林灿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G1135次列车杀人案的调查报告。凶手之所以能逃脱，就是因为车上只有一个乘警，顾此失彼。一车一警不是为了政绩，是为了旅客安全。这是两个月的统计数据——推行一车一警后，列车盗窃案发案率下降百分之二十，旅客安全感调查满意度提高百分之十五。”
赵东来接过统计数据。
“第三，关于打压不同意见。”林灿看着三位领导，“我承认，在推行改革过程中，有些做法比较强硬。但这是为了工作，不是针对个人。这些是班子成员会议记录、民主评议结果，可以证明决策过程是集体研究、民主决策的。”
材料全部摆出来了，厚厚一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陈明远先开口：“林灿，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工作也做了不少。但方式方法有问题。挪用经费，这是违反财务纪律的，不管出于什么目的。”
“我接受批评。”林灿说，“但当时的情况，没有更好的选择。乘警补贴太低，一小时两块钱，留不住人。不提高补贴，一车一警就推不下去。推不下去，旅客安全就得不到保障。”
“那也不能违规操作。”分管财务的副局长说话了，“经费使用有严格规定，专款专用。你这样做，下面的人会怎么看？以后大家都学你，想用哪里的钱就用哪里的，财务纪律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