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厅不大，只能容纳三十人。老陈的遗体躺在正中央的鲜花丛中，身上盖着党旗，警服熨烫得笔挺，帽子端正地放在胸前。他脸上的皱纹在化妆师的修饰下显得柔和了些，但那双总是眯着笑的眼睛，永远不会再睁开了。
林灿站在第一排，身边是乘警支队的几位老同志。他穿着常服，肩章上的警徽在告别厅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他没有哭，甚至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像。
告别仪式很简单。支队长念了悼词，说老陈同志从警三十七年，安全行车超过五百万公里，带出了十二个徒弟，三次立功，七次获评优秀共产党员。这些数字在空气中回荡，冷冰冰的，概括不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林灿记得的不是这些数字。他记得自己第一次上车执勤，是个冬天，车厢里暖气坏了，老陈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说“年轻人火力旺是假的，冻坏了媳妇都娶不上”。他记得第一次处理旅客纠纷，对方是个醉汉，挥着酒瓶要砸人，老陈一个箭步冲上去，空手夺下酒瓶，回头还笑着对他说“看见没，这就叫经验”。他记得老陈总说：“小林啊，咱们这行，不是抓坏人就是帮好人，但最重要的是对得起良心。”
良心。林灿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
遗体告别环节，人们依次上前。轮到林灿时，他在老陈遗体前站了很久，最后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礼。动作很慢，很沉，仿佛手臂上压着千斤重担。
苏芷瑶站在人群后排。她看到林灿敬礼时，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她心里一疼，知道他正在用最大的克制压抑情绪。
仪式结束后，遗体送去火化。林灿没有跟去，而是走到殡仪馆外面的小花园。冬天的花园一片萧瑟，几株腊梅开了，香气在冷空气中飘散。
“林书记。”身后传来声音。
林灿回头，是乘警支队的老王，老陈的搭档，也是发现他倒下的那个人。老王五十多岁，眼圈红肿，手里捏着个塑料袋。
“王师傅。”林灿点头。
老王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林灿：“这是老陈的遗物，从他更衣柜里清理出来的。有个东西……我觉得该给你。”
林灿接过袋子。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个旧水杯、一个笔记本，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铁盒。
“这个盒子，”老王压低声音，“老陈前天给我的，说如果他出什么事，让我交给你。我当时还笑他胡思乱想，没想到……”
林灿打开铁盒。里面是空的，但盒盖内侧贴着一张照片------是老陈和妻子、女儿的合影，照片已经发黄，至少是十年前拍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若有不测，查永业郑，与秦有关。”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秦。又是这个姓氏。
“老陈还说过什么？”林灿问。
老王想了想：“前天晚上，他值班回来，脸色很不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人给他送了‘好东西’。我问是什么，他不说，只摇头叹气。后来他抽了根烟，说了一句……‘有些人啊，穿了警服，心却是黑的。’”
“他没说具体是谁？”
“没有。但他提了句‘政治处的水太深’。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老王欲言又止。
林灿明白了。老陈不只是收到了子弹威胁，他还发现了什么，触及了某些人的神经。
“王师傅，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这盒子里的东西。”林灿收起铁盒，“另外，老陈的死因鉴定，已经申请重新做了。结果出来前，如果他家人问起，就说突发疾病。”
老王点头，眼中含着泪：“林书记，老陈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我知道。”林灿的声音很沉，“我会查清楚。”
老王离开后，苏芷瑶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两杯热水，递给林一杯。
“谢谢。”林灿接过，没喝，只是握着暖手。
“重新鉴定的申请已经批了。”苏芷瑶轻声说，“法医下午就做尸检。另外，我让人调了老陈家附近的监控，发现昨天下午有个戴帽子的男人在他家楼下徘徊了半小时。看不清脸，但走路姿势……有点像郑总的司机。”
郑总。永业集团的副总裁，李国华的同学，现在又和老陈的死扯上关系。
“郑总找到了吗？”林灿问。
“还没有。但他妻子今天上午去了机场，买了去深圳的票，后来又退了。”苏芷瑶顿了顿，“杨锐那边有消息吗？”
林灿看了眼手机，杨锐二十分钟前发来一条信息：
「K473次列车14车17号包厢确认包租，租期三年，付款方为永业集团子公司。已协调昆明铁路公安，安排两人明日上车。另，陈冬情绪稳定，同意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