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林芝一年中最短的白昼，最长的夜。清晨，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冰花，是风在寒夜里绘制的、转瞬即逝的画卷。小院里的一切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着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老桃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沉默的臂膀，托着这份寂静。
屋子里却暖。炉火从昨夜燃起，未曾熄灭，此刻依旧跳动着橙红色的、温柔的光，将一室寒冷驱散在外，只留下木头燃烧时噼啪的轻响，和空气中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松脂香气。
沈清和林晚依旧并肩躺在床上，维持着昨日、乃至连日来的姿态。他们面容平静，呼吸轻微到几乎不可察觉，仿佛只是沉在一个极深、极甜的梦里，舍不得醒来。他们的手，在厚厚的棉被下，依旧紧紧相握着。那握姿如此自然，仿佛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是几十年来入睡时最习惯的姿势。
沈温宴、舒涵，还有两个孩子，都守在床边。嘉树已经十五岁，是个清瘦挺拔的少年，此刻紧紧抿着唇，眼圈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暖暖十一岁，还不太能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敏感地察觉到大人们沉重而悲伤的气氛，紧紧依偎在妈妈怀里，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舒涵的衣角。
舒涵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红肿的眼眶和疲惫的平静。她一只手揽着女儿，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沈温宴冰凉的手。
沈温宴坐在床前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目光片刻不离父母安详的睡颜。他已经这样守了三天。三天里，他只偶尔起身喝口水，或是靠在椅背上小憩片刻，但大部分时间，只是这样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像是要将这一幕永远刻在心底。
这三天，沈清和林晚的生命体征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却又异常平缓的速度减弱。心跳从微弱，变得更微弱；呼吸从清浅，变得更清浅。可他们的面容始终安详，甚至比往日更多了一丝奇异的、近乎通透的红润。仿佛他们体内的生命力，并非在痛苦地流逝，而是在从容地、同步地，一点点收回，归于某种更本源的宁静。
镇上那位藏族老医生每天都会来看一次，每次都只是默默检查，然后对沈温宴轻轻摇头，眼神里却没有任何面对临终病人的悲悯，反而有种近乎宗教般的肃穆。“他们的身体，正在一起休息，”昨天，医生曾这样低声说，“就像两棵树，根缠在一起，叶子一起黄，一起落。这是……福气。”
沈温宴懂。他比任何人都懂。所以他不再试图呼唤，不再奢望他们醒来。他只是守着，陪着，完成这场漫长而安宁的告别。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缓慢得近乎停滞，又迅疾得令人心慌。炉火偶尔爆出一个火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天色始终是那种冬日特有的、均匀的灰白，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午后。
忽然，暖暖动了动，小声说：“妈妈，你看，爷爷奶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床上。
沈清和林晚的脸上，那层奇异的红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褪去，像是潮水缓慢地退回大海。那并非死亡的青灰，而是一种玉石般的、温润的苍白。他们的呼吸，本已微不可闻，此刻，像是两缕最轻的烟，在空气中停留了最后一瞬，然后，同时，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沈温宴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父母的脸。
一秒，两秒，三秒……
床头的监测仪（几天前已经撤掉，因为那规律的、但越来越弱的“嘀嘀”声显得多余而刺耳）没有发出任何警报。房间里，只剩下炉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自己胸膛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沈清和林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遗憾。甚至，沈温宴恍惚觉得，他们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更深了些，更安详了些。他们的手，依旧在被子下紧紧相握着，仿佛只是进入了另一个更深沉、更永恒的梦乡。
舒涵的眼泪再次无声滑落，她将暖暖搂得更紧，另一只手覆上沈温宴紧握的拳。嘉树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沈温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然后，颤抖着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触了触父亲搭在被子边缘的手背。
凉的。但那凉意并不刺骨，反而有种奇异的、温润的质感，像上好的古玉。
他顿了顿，又用同样轻的动作，碰了碰母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