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过九月，山野间的绿意便迫不及待地染上了金与红。先是零星的几点，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溅了些许在山腰；不过几场夜雨、几阵冷风，那色彩便迅速洇开、蔓延，最终将整座山谷染成一幅浓烈到炫目的油画。唯有远处南迦巴瓦峰的雪顶，依旧保持着亘古不变的银白，在湛蓝的天幕下静静伫立，注视着人间的季节更迭。
小院里的格桑花，也到了凋谢的时候。曾经喧闹绚烂的花朵，如今大多结出了细小的籽实，在秋风里轻轻摇曳，等待最后的散播。只有墙角那几丛菊科的小野花，还在倔强地开着，紫的、黄的，星星点点，为渐深的秋意添上一抹亮色。
沈清推开屋门，一股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松针和霜冻的气息。他站在檐下，眯眼看了看天色。是个晴日，阳光很好，但热度早已褪去，只余下明亮却缺乏温度的光线，将院中每一片落叶的脉络都照得清晰。
他今年八十九了。
这个数字，放在年轻时觉得遥不可及，甚至带些暮气沉沉的恐惧。可真到了这个年岁，反倒平静了。身体像一架运行了太久的老钟，齿轮虽已磨损，发条也不再有力，却依旧循着固有的节奏，缓慢而坚定地走着。只是走得慢了，有些部件会发出喑哑的声响，提醒他时光的流逝。
弯腰从门边拿起那根打磨光滑的核桃木手杖——这是沈温宴前年特意为他寻来的，柄上刻着简单的祥云纹——沈清拄着它，慢慢走下台阶。膝盖有些僵，早晨起来总要缓一会儿才能活动开。他走到院中，习惯性地看向那棵老桃树。叶子已落了大半，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有种洗尽铅华的素净之美。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林晚起来了。她今年八十六，身子骨比他更弱些，尤其是这两年，精力明显不如从前，觉也多了。但每日清晨，只要他起身，她总会跟着醒来，仿佛某种无声的默契。
果然，不多时，林晚也披着厚厚的羊毛披肩走了出来。她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髻，用那根素银簪子固定着。腿脚不如沈清利索，下台阶时，沈清很自然地伸出手，她便将微凉的手递过去，借着他的力道，稳稳踩在地上。
两人相视一笑，没说什么，一前一后慢慢走进厨房。
生火，煮茶，热一点昨晚剩下的糌粑糊。动作是几十年来重复了无数遍的，缓慢，却有条不紊。沈清负责需要力气的，比如提水、搬动小炭炉；林晚则做些细致的，擦拭碗筷，调配酥油和盐的比例。偶尔，两人的手会碰到一起，都是布满老年斑、皮肤松弛的手，触碰时却依旧有电流般的暖意，瞬间传遍全身。
晨光透过厨房的小窗，将两人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蒸汽从茶壶嘴袅袅升起，带着酥油特有的醇厚香气，弥漫在小小的空间。他们很少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简短地提醒一句“小心烫”“盐够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陈年的老酒，经过时光发酵，变得醇厚绵长，自有一种安然的韵味。
这是他们来到林芝的第二十六个秋天。院子里的桃树从手腕粗长到合抱，格桑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们看着沈温宴从青年步入中年，看着嘉树和暖暖从蹒跚学步到背起书包，看着彼此的黑发一点点染上霜色，皱纹悄然爬上眼角眉梢。日子像门前那条小河，看似平静无波，却不知不觉，已带走了那么多光阴。
吃过简单的早饭，沈清照例要去院子里转转，看看他的花草。林晚则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腿上盖着薄毯，就着晨光，慢慢翻看一本旧相册。那相册很厚，边角磨损得厉害，里面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年轻到苍老，从两个人到三个人，再到五个人。她看得很慢，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泛黄的影像，像是在触摸流逝的时光。
窗外传来沈清轻微的咳嗽声，以及他侍弄花草时，工具触碰泥土的窸窣声。林晚抬起头，透过玻璃窗望出去。沈清正佝偻着背，小心地给那几丛小野花浇水。他的动作很慢，浇一点，停一下，仿佛在积蓄力气。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着细碎的银光。林晚静静看着，心里涌起一股温柔的酸楚。
他们都老了。老到连日常最微小的动作，都需要刻意留心，老到一场普通的秋凉都可能带来缠绵的病痛，老到……开始不得不认真思考那个终究要面对的问题。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沈清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里拈着几枝新开的紫色野菊，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水。
“看你。”林晚回过神，笑着接过花，低头轻嗅，“好看。插瓶里能开好些天。”
沈清在她身边的矮凳上坐下，微微喘了口气。只是浇花、散步这点活动，如今也会让他感到疲乏。他看着林晚将花枝修剪整齐，插进桌上的粗陶瓶里，那双手虽然布满皱纹和老年斑，动作却依旧稳定、优雅。
“昨晚没睡好？”他注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还好，就是醒得早。”林晚插好花，将花瓶摆到窗台阳光最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