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藏青色夹袄，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握着一把老旧的铜壶，正细细地给墙角的格桑花浇水。水流呈一道柔和的弧线，在晨光中闪着碎金般的光。这些花今年开得格外盛大，粉的、白的、紫的，挤挤挨挨地簇拥着，像是知晓今日是个大日子，特意攒足了精神。
五十年了。
沈清直起身，略略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腰背。远处的南迦巴瓦峰在晨雾中只露出一个朦胧的尖顶，像羞怯的新娘。他望着那山峰，思绪却飘得很远，飘到半个世纪前那个春寒料峭的四月。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年轻得以为未来长得没有尽头。婚礼简单到近乎寒酸——在系里那间小小的活动室，对着墙上的像鞠了三个躬。林晚穿的是从隔壁宿舍借来的红色列宁装，袖口有些长，她悄悄卷起一截；他穿着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但浆烫得笔挺。没有酒席，没有鞭炮，只有系主任送的一对印着“囍”字的搪瓷缸子，和同学们凑钱买的几斤水果糖。他记得自己手心全是汗，去握她的手时，差点滑脱。她也紧张，指尖冰凉，却在相触的那一刻，用力回握了他。
那时他说：“委屈你了，以后一定补上。”
她摇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不委屈。有你在，什么都不委屈。”
后来条件好了，他们补拍了婚纱照，摆了酒席，去了她一直想看的海。可记忆里最鲜活的，始终是那个简陋仪式上，她低头时微微泛红的耳垂，和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发什么呆呢？”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回头，见林晚披着那条墨绿色的披肩站在门廊下。她也醒了，花白的头发松松绾在脑后，有几缕散在颊边，衬得脸越发清瘦。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纹路，像树木的年轮，记录着五十个春秋的风雨晴明。可她的眼睛依旧清亮，望向他时，依旧有年轻时的光。
“在想以前。”沈清放下铜壶，走过去很自然地替她把滑落的披肩拢好，“今天天凉，多穿点。”
“不冷。”林晚笑笑，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桃树上。今年春迟，桃花却开得汹涌，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柔软的绒毯。“孩子们该到了吧？”
“说是中午前。”沈清看看天色，“还早，你再歇会儿。”
林晚摇摇头，走到桃树下，伸手接住几片飘落的花瓣。“睡不着了。心里……满得很。”
沈清懂她。他也睡不着，天不亮就醒了，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有些近乡情怯般的忐忑。五十年，半个世纪。放在历史长河里不过一瞬，可落在寻常人身上，是实实在在的一万八千多个日夜。他们竟就这样，牵着彼此的手，一步一步，从青丝走到了白头。
“我去煮茶。”沈清说。
“我帮你。”
两人一同进了厨房。这厨房不大，却处处是他们生活的痕迹——灶台上那只豁了口却舍不得扔的粗陶罐，是刚搬来林芝那年买的；墙上挂着的、被烟熏得发黑的铜勺，是某年去尼泊尔旅行时带回来的；窗台上那排小陶罐里种着的薄荷和罗勒，是林晚从上海带来的种子，竟也在这高原落地生根了。
沈清生起炉子，林晚舀出青稞面。酥油在锅里化开，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这是他们每日的仪式，简单，却充满了踏实的暖意。炉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不再年轻的面容。偶尔视线相触，便相视一笑，不必多言。
“爸！妈！我们到了！”
清朗的喊声伴着行李箱轮子滚过石子路的声响，打破了小院的宁静。沈清手一顿，林晚已放下手里的木勺，眼睛倏地亮了。
沈清快步走出去，林晚擦了擦手，跟在他身后。晨光正好，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院门口，儿子沈温宴一手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一手拉着个不大的行李箱，正笑着望进来。他身后跟着儿媳舒涵，手里牵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男孩正好奇地四处张望。
“奶奶！”暖暖眼尖，看到林晚，立刻张开藕节似的手臂，奶声奶气地喊。
沈温宴忙放下箱子，将女儿递到林晚怀里。小家伙立刻搂住奶奶的脖子，在她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口，留下湿漉漉的口水印。林晚的心瞬间化成了水，紧紧抱着这温软的小身体，深深吸了口气——是阳光、奶香和孩童特有的甜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