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林芝的这处藏式小院，却仿佛被时光格外厚待。它静卧在雪山脚下，雅鲁藏布江的支流如碧蓝绸带从远处蜿蜒而过。院子是二十年前置下的，那年小温宴刚上小学，暑假里吵着要看“真正的雪山”，夫妻二人便带他进藏。车行至此处，被一片盛放的野花和澄澈的溪流吸引，偶然发现这座被前主人遗弃、略显破败却骨架完好的小院。林晚站在生满荒草的院子里，抬头就能望见南迦巴瓦峰棱角分明的山脊，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一刻，她和沈清对视，便知就是这里了。
如今，院子早已不是当初模样。沈清亲手砌了矮矮的石墙，墙上爬满了蔷薇和忍冬。林晚规划了花圃，种下的格桑花年年自生自灭，却开得愈发泼辣绚烂，从五月到十月，几乎不曾断过。东南角有一棵他们移栽来的老桃树，据说是野生的光核桃，春天一树粉云，秋天挂满不能吃却极好看的小毛桃。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是沈清从附近河滩挑来的石头，请藏族老乡帮忙打磨的。日子就在这莳花弄草、修缮整理中，流水般过去。
又是一个寻常的藏地清晨。空气清冽干净，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第一缕阳光总是先吻上南迦巴瓦的雪顶，将那金字塔般的峰尖染成炽烈的金，然后才不情不愿地缓缓下移，照亮山腰的森林，最后漫过矮墙，淌进小院，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毯。
沈清醒了，动作很轻。身旁的林晚还睡着，呼吸均匀绵长，花白的头发散在枕上，几缕拂过脸颊。他静静看了片刻，才小心起身，披上外衣。年纪渐长，睡眠变浅，但他总是醒得比她早一点，习惯了为她准备好清晨的一切。
厨房里飘出酥油茶的醇香时，林晚也起来了。她换了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裙，外面罩着沈清去年从尼泊尔带回的羊绒披肩，头发松松编了条辫子，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在脑后。走到院中，深深吸了口带着寒意的空气，顿觉五脏六腑都被涤荡过一般。
“醒了？”沈清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上面是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糌粑糊，一壶酥油茶，还有一小碟林晚自己腌的酸萝卜。“今天天气好，在院里吃？”
林晚点头，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托盘。两人的手轻轻碰了碰，都是温暖的。他们在桃树下的石桌旁坐下，阳光穿过枝叶，落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南迦巴瓦终于挣脱了晨雾的束缚，完整地显露出来，积雪皑皑，在湛蓝天幕下静穆庄严。
“今天倒是一点云都没有。”林晚眯着眼望了会儿，低头搅动碗里的糌粑糊。她其实一直不太习惯藏餐的厚重，但沈清喜欢，她便也学着做，渐渐竟也品出些醇厚踏实的滋味来。
“嗯，是个难得的好天。”沈清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妻子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耳廓上。那里不再有年轻时的圆润饱满，皮肤薄了，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耳垂上戴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是他某年结婚纪念日送的。时光到底留下了痕迹，可他觉得，她这样很好，有种被岁月温柔打磨过的光润。
“待会儿去河边走走？”他问，“听说上游的秋色正浓。”
“好。”林晚应着，想起什么，“带上画具吧？我想把今天的南迦巴瓦画下来。这么通透，难得。”
沈清自然说好。退休后，林晚重拾画笔，不画那些需要强烈表达的创作，只画眼前风景。院里的花，远处的山，流淌的云，甚至一只偶然落在石桌上的雀鸟，都在她的笔下有了灵性。沈清替她订做了轻便的画架，常陪她出去写生，一做就是大半日。有时并不交谈，只各做各的事，但知道对方就在身侧，便觉心安。
吃完简单的早饭，林晚收拾碗碟，沈清拎了水壶去浇花。那些格桑花经过晨露滋润，本就精神，被水一淋，更显娇艳。他修剪掉几枝过于横斜的，又给墙角那丛开得正盛的“张大人”花（波斯菊）松松土。这些花籽是附近一位藏族阿妈送的，说这花泼辣，好活，像他们汉人里能干大事的人，所以得了这么个名。沈清觉得有趣，种下后果然年年自己发得热闹。
林晚洗好碗出来，见他蹲在花丛里，灰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藏青色的坎肩衬得肩背依旧宽阔，只是微微有些佝偻了。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进了旁边的偏房——那是她的画室。屋里采光极好，墙上挂着她近年的一些小画，多是雪山和花卉。窗边立着画架，上面有一幅未完成的南迦巴瓦，墨色已干，等着上彩。她调好颜色，却未立刻动笔，只是望着窗外那山出神。
四十年了。从复旦曦园那个桂花飘香的秋日，他迟疑地叫住她，递还那本《雪国》，到现在，竟然整整四十年了。四十年婚姻，说长不长，放在浩渺时空中不过一瞬；说短也不短，足够两个陌生人长成彼此的血肉，足够一个婴孩走过半生，也足够将那些惊心动魄的前尘旧事，酿成如今这般平静深沉的、不足为外人道的醇酒。
她想起前世，那些被病痛和绝望压缩的短暂时光。陆烬靠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说最大的遗憾是不能陪她一起慢慢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