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第一次熬孟婆汤，是在她成为“孟七”的第一百个年头。
那时她已熟练掌握了所有配方：忘川水、奈何桥的土、三生石粉、彼岸花汁，以及每一缕经过的魂魄身上抽取的一丝执念。她熬出的汤，滋味纯正，效力稳定，是地府绩效考核的常年前三。
可那天，当她把熬好的汤倒入青瓷碗中时，动作却莫名顿了一下。
汤色清亮，微泛涟漪，雾气氤氲。很标准的一碗“前尘尽忘”。但她盯着那碗汤，心里某个角落，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模糊的、毫无来由的钝痛。
“孟七姐，汤好了吗？”排队的新魂怯生生地问。
孟七回过神，将汤递过去，脸上是标准的、温和却疏离的职业微笑：“喝吧，喝了，就好了。”
新魂一饮而尽，眼神迅速从茫然转为空洞，乖乖走向轮回井。
孟七低头看着空碗，指尖无意识抚过碗沿。这样的动作，她重复了数万年。可今天，这青瓷的触感，让她忽然想起另一种温度——似乎很久以前，她曾用类似的碗，盛过另一种滚烫的液体，递给一个人。
谁？
她想不起来。地府的魂灵，记忆本该是层层洗涤后的空白。可她心里，总梗着一点东西，不痛，却也无法消融。阎王说，那是她“业务精湛，执念也深”的副作用，让她不必介怀。
她甩甩头，拿起下一只空碗。指尖触到碗壁冰凉，方才那点恍惚的温热，散了。
二、那个判官
新任的判官，是在孟七任职第三百个年头调来的。
据说生前是大理寺卿，断案如神，铁面无私，功德极高，被阎君特批留用。地府同僚私下议论，这位判官大人，样貌是顶好的，就是太冷，话太少，眼神扫过来，比忘川水还凉。
孟七第一次近距离见他，是在一次跨殿联合会议上。她作为孟婆司的代表，汇报“孟婆汤口感优化与客户反馈收集”项目进展。判官坐在阎王下首，一直垂眸看着手里的卷宗，直到她开始讲解新开发的“释然清风”口味时，他才抬了抬眼。
就那么一瞬，孟七的声音卡了壳。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沉寂了千万年的古井。可就在刚刚那一眼里，她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快掠过的……类似于怔忡，或者说，是极其隐痛的东西。快得像她的错觉。
“……综上所述，‘释然清风’口味预计能提升7%的客户满意度，减少5%的投诉率。”她定了定神，流畅地念完报告。
阎王点点头，看向判官：“崔判，你看呢？”
崔判——崔珏，新任判官——合上卷宗，声音平稳无波：“数据支撑充分，方案可行。可试行。”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孟七，已恢复了古井无波。孟七却觉得，被他目光扫过的地方，有点不自在的微凉。
会议结束，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崔珏走在她前面两步，忽然停住，侧过半边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孟主管，‘释然清风’里，可否少加一味‘柏子仁’？性偏寒，有些魂魄体质虚，受不住。”
孟七一愣。柏子仁是她为了增强“释然”效果新加的辅料，用量极微，报告里只一笔带过。他竟注意到了，还提出了专业意见。
“是，判官大人，我会调整。”她公事公办地回应。
崔珏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迈步离开。黑色的官袍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没留下一丝痕迹。
孟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心里那点莫名的微凉，似乎又掺进了一丝更莫名的、极淡的熟悉感。
三、千年的雨
日子在地府，是以“工作纪年”来计算的。一个纪年，人间百年。
孟七在奈何桥头送走一茬又一茬的魂，熬废了无数口锅，研发了上百种孟婆汤新口味。从“初恋微甜”到“憾事咸涩”，从“相思成疾”到“大彻大悟”。她的绩效永远是优，奖金丰厚，是地府有口皆碑的劳模。
崔判官也成了崔大人，后来是崔殿君，再后来，上一任阎王高升，他接了位置，成了地府说一不二的阎君。威严日重，沉默日深。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看向奈何桥方向时，会泄露一丝几不可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