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四十分。
窗外的天还沉在最厚重的深蓝里，只有东方连绵的雪山脊线之上，撕开一道极细的、泛着灰白的裂口，预示着黎明的逼近。寺庙还浸在沉睡的寂静中，只有远处经幡在凌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以及不知从哪个殿宇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早课的诵经声。
江见月醒了。
她其实一夜未眠。只是闭着眼，握着他的手，听着他微弱却平稳的呼吸，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滑向那个既定的时刻。
但此刻，她轻轻睁开眼，侧过头。陆烬就在她身侧，依旧保持着昨夜入睡时的姿势，平躺着，闭着眼。稀薄的晨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渗进来，勉强勾勒出他瘦削到锋利的侧脸轮廓。他的呼吸很轻，很缓，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面色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的、接近透明的白，在青灰的晨光里，像一尊即将被光线穿透的玉雕。
三年了。
从地狱归来，偷来的这一千多个日夜，她看过他无数次沉睡的模样。从最初那个即便在病中，眉宇间仍带着年轻锐气的陆烬，到后来鬓角染霜、眼角添纹的陆烬，再到如今这个白发如雪、形销骨立、生命之火摇摇欲坠的陆烬。每一次注视，心都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麻木，又在麻木中生出新的疼痛。
但今天，此刻。
没有疼痛。
只有一片浩瀚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像风暴过后最深的海，表面无波，内里却承载了所有的雷霆与浪涌。因为她知道，今天，是终点，也是起点。是告别，也是赴约。
她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他。高原清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她，她披上厚重的藏袍，走到窗边。
推开一小扇木窗，清冽到刺骨的冷空气，混合着酥油、藏香和冰雪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天葬台那巨大的、平坦的岩石平台，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模糊的轮廓，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五彩的经幡在渐强的山风中狂舞，猎猎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声响。天空是一种沉郁的黛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最后几颗星子，顽强地闪烁在西边的天际。东方，那道灰白的裂口正在缓缓扩大，边缘被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金边。
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她看了很久，直到那金边越来越亮，染上了橘红的暖色。然后，她转身，回到床边，重新坐下，目光再次落在他沉静的睡颜上。
看不够。
永远也看不够。
六点整。
床上的人，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第一眼，就撞进了她等候已久的、温柔的凝视里。
他的眼睛……今天，格外的不同。昨夜那回光返照般的明亮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到极致的、清澈见底的平静。不再浑浊，不再涣散，不再有对尘世的眷恋或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片了然的、坦然的、近乎透明的澄澈。像高山顶上融化的雪水，像雨后洗净的天空。
“早。”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的清晰，平稳。
“早。”江见月微笑，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毯子外的、冰凉的手。
他微微转动脖颈，看向窗外。此刻，太阳的第一缕金光，恰好跃出了雪山的脊线，如同一柄巨大的、金色的利剑，劈开了沉郁的黛蓝，将天边那一线云霞，瞬间点燃，烧成漫天的瑰丽与辉煌。光芒涌进窗户，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平静的湖水。
“好天气。”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满足的赞叹。
“嗯。”江见月点头，握紧了他的手，“太阳很好。很大，很暖和。像你说的一样。”
陆烬似乎想坐起来。江见月立刻起身，小心地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高高的、柔软的枕头，让他能半靠着。今天，他的状态似乎真的比昨夜要好一些，手臂没有那么剧烈地颤抖，呼吸虽然依旧费力，但说话的气息却稳了不少。
但江见月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好转，这是生命之烛在彻底熄灭前，最后的、稳定的燃烧。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诡异的宁静。
“晚月，”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帮我穿衣服吧。”
江见月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起身，走到房间一角那陈旧的木制衣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整齐地悬挂着两套衣物。
那是三个月前，在拉萨一家老字号的裁缝铺定制的。完全按照藏族传统婚服的样式，但用料和配色，又融入了他们自己的心意。
陆烬的那套，是素白的氆氇质地，领口、袖口和衣襟，用金线绣着繁复而精致的吉祥八宝图案，庄重中透着素雅。配套的靴子和帽子，也一应俱全。
江见月的那套，则是大红色的锦缎，上面用五彩丝线绣满了盛放的莲花和盘旋的龙凤，镶着银边，配着沉甸甸的银饰和色泽温润的绿松石，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