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庙的客房，静得能听见尘埃在月光中沉降的声音。低矮的木床，简单的桌椅，斑驳的墙壁上挂着一幅颜色暗淡的唐卡，画的是轮回的图案。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酥油、藏香，以及高原夜特有的、清冽到刺肺的寒冷。
窗外，低沉的、连绵不绝的诵经声，如同从大地深处涌出的暗流，穿透厚重的土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那是寺庙的喇嘛在为亡者、为众生、或许，也在为今夜这间客房里即将踏上最后旅程的两个人，整夜诵念。声音浑厚、悠长，用的是古老的藏语，音节奇特而富有韵律，听不清具体的词句，只感到一种深沉的、悲悯的、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召唤与送行。
陆烬平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藏式羊毛毯。他闭着眼睛，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有鼻翼旁透明的输氧管里，偶尔泛起一丝微弱的白雾，证明呼吸仍在极其艰难地继续。他的脸色，是褪尽了所有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一层瓷器般的、易碎的光泽。死亡的气息，浓重地笼罩着他，浸透了每一寸肌肤，每一根发丝。
江见月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姿势维持了很久，仿佛也成了一尊凝固的塑像。她的右手，一直握着陆烬露在毯子外的、冰凉的左手。她的左手，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朴素的银戒。月光从窄小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将那两枚并排的戒指，映得幽幽发亮，像两滴凝固的、不会坠落的泪，也像两颗依偎的、微弱的星。
白天，那位面容黝黑、目光平静的随行医生来过，在仔细检查了陆烬的生命体征后，用低沉而直接的藏语口音汉语对她说：“江女士，陆先生的时间……不多了。各项指标都在衰竭。以我的经验，恐怕……最多能撑到明天中午。”
江见月当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波澜，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知道了。谢谢您。”
医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息一声，留下一些缓解痛苦的药物，默默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绘着吉祥八宝图案的木门。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从孟七宣谕的那一刻，从踏上这趟航班的那一刻，从住进这间能看见天葬台的客房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分针和秒针，正冷酷地、义无反顾地，走向那个既定的刻度。
午时三刻。
但她没有离开。一步也没有。她就这样坐着，握着他的手，听着他微弱到几乎湮灭在诵经声里的呼吸，看着他沉静的、仿佛已提前步入永恒睡眠的侧脸。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他消瘦的轮廓，高挺的鼻梁，淡色的嘴唇，稀疏的白发…… 像要用目光将他镌刻，封印，携带进入自己的往生。
窗外，高原的月亮，大得惊人，圆得圆满，低低地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清辉洒遍群山，也将不远处那座平坦的、被经幡环绕的天葬台，照得一片银白。那些五彩的经幡，在皎洁的月光和凛冽的山风中，不知疲倦地飘扬、翻卷，发出猎猎的声响，如同无数魂灵在夜风中的诵唱与舞蹈。明天，午时三刻，阳光最盛之时，那里将是他们此世的终点，也是约定的起点。
忽然。
那只一直冰凉地、顺从地躺在她掌心的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指尖，微微地蜷缩，触碰到她的掌心。
江见月浑身一震，几乎是瞬间，低下头。
床上的人，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之前那种费力的、涣散的、茫然的睁开。而是平静的，清晰的，甚至带着一丝……轻松的睁开。
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回光返照那种虚浮的、燃烧般的亮，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澄澈的、仿佛洗去了所有浑浊与疲惫的明亮。灰白的翳似乎褪去了不少，露出了底下原本的、深褐色的瞳仁，虽然依旧黯淡，却有了焦点，有了神采。他的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死灰般的、令人绝望的苍白，反而透出一丝微弱的、仿佛被月光浸染过的淡淡光华。
回光返照。
这四个字，冰冷地、清晰地撞进江见月的脑海。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在地府三年，她见过太多即将往生的魂灵，在最后的时刻，会短暂地摆脱**
病痛的折磨和魂体的虚弱，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平静的、近乎圆满的状态。那是生命（或魂灵）在彻底燃尽前，最后的、最温柔的馈赠，也是最后的、最残酷的预告。
她握紧了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想抓住这短暂的、虚幻的“好转”。
“陆烬。”她开口，声音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竟然比白天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那种气若游丝的飘忽。他转动眼珠，看向她，然后，缓缓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真实的、温柔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吓到你了？”他轻声说，语气里甚至有一丝久违的、调侃般的轻松，“别担心……我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