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最深沉的睡眠中。路灯在潮湿寒冷的夜色里孤零零地亮着，昏黄的光晕晕染不开厚重的黑暗。街道空旷，偶有早行的车辆无声滑过，尾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转瞬即逝的红影。
医院走廊的灯，是永不知疲倦的冷白色，将一切照得清晰、惨白、没有秘密。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物和某种即将启程的、压抑的紧张感。
病房门无声地开了。医护人员鱼贯而入，动作熟练、安静、有序，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不容有失的精密转移。移动病床被调整到合适高度，各种维持生命的仪器被小心地转移、固定。氧气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监护仪屏幕上的曲线，在静谧的空气里，固执地跳跃着。
陆烬躺在移动病床上。他几乎被各种管线和仪器所淹没——鼻氧管、心电监护导联、留置针、尿袋…… 整个人瘦小得陷在洁白的被褥里，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脸色是透明的苍白，嘴唇是暗淡的青紫色，眼睛紧闭着，只有睫毛偶尔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意识。
他被小心翼翼地，连同身下的床褥一起，平移到一张特制的、带有固定装置和便携医疗设备的担架上。整个过程，他毫无反应，像一尊精致却易碎的琉璃人偶。
但自始至终，他的右手，那只枯瘦得只剩皮包骨头、青筋暴起、布满针眼和淤青的右手，一直紧紧地、死死地握着江见月的左手。
握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仿佛那是他连接这个世界的唯一绳索，是他对抗无边黑暗与虚无的最后锚点。
江见月弯着腰，亦步亦趋地跟在担架旁，任由他冰冷的手死死攥着自己。她的另一只手，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稀疏的、全白了的头发。那头发柔软依旧，却失去了光泽和生命力，像秋末的芦苇，脆弱地依附在干涸的土地上。
救护车的蓝红顶灯，在凌晨的黑暗中无声地旋转，切割着凝固的夜色。车门打开，冰冷的空气涌入。陆烬被平稳地抬了上去。江见月紧随其后，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
车门关闭。引擎低沉地轰鸣。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医院，驶入空旷的城市街道。
车内，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氧气流动的嘶嘶声，以及车轮碾压路面发出的沉闷声响。
陆烬始终闭着眼。但他的手指，依旧紧紧地扣着江见月的。甚至在车子转弯或颠簸时，他会下意识地更用力一些，仿佛在不安，在确认她的存在。
江见月低下头，将嘴唇贴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声，轻轻地说：
“陆烬……我们在路上了。去拉萨。去天葬台。”
“……很快……就到了。”
“……坚持住。我在这儿。我一直在这儿。”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些简单的话语，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又像在念诵某种坚定的咒语。
担架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那紧握的手指，和监护仪上微弱但顽强起伏的绿色曲线，证明他还在听，他还在。
私人医疗专机静静地停在停机坪上，流线型的机身反射着机场惨白的灯光，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金属飞鸟。
舱门打开，特殊的升降装置将担架平稳地移送进机舱。机舱内部宽敞，经过改装，一半是医疗区，摆放着必要的急救设备和药品，一半是客舱，有舒适的座椅。
陆烬被安置在医疗区固定好的担架床上。各种管线重新连接、检查。他依旧昏迷着，或者说，处于一种极度虚弱的半昏睡状态。
江见月在紧挨着他的座位上坐下。舷窗的遮光板被放下，舱内光线柔和。引擎开始低沉地轰鸣，飞机缓缓滑行。
起飞时的推背感和颠簸，让陆烬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江见月立刻握紧他的手，俯身在他耳边低语。直到飞机平稳爬升，进入平流层，他才似乎放松了一些，但手指依旧紧紧扣着她的。
“快到了。”她看着他苍白的、沉睡般的侧脸，轻声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坚持住。我们……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陆烬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珠迟缓地转动，目光涣散地在舱顶游移了片刻，才艰难地聚焦，落在江见月脸上。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是蒙尘的玻璃珠，灰白的翳几乎覆盖了整个瞳孔，只有最深处，还顽强地亮着一星微弱的、属于陆烬的光。
“这次……”他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缕随时会飘散的游丝。江见月不得不将耳朵凑到他的唇边，才能捕捉到那气若游丝的话语。
“终于……能……”他喘息着，积蓄着说下一个词的力气，“一起……到了……”
江见月的心，在听到“一起到了”这四个字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了一把，酸涩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同样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