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冬天，是湿冷的，一种能沁入骨髓、缠绕不去的寒意。天空总是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楼宇之上。阳光成了奢侈品，即便偶尔穿透云隙，也显得苍白乏力，毫无暖意。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天空，沉默地等待着下一个春天，或是凛冬的彻底降临。
陆烬的时间，如同窗外那株梧桐最后一片悬而未落的枯叶，在无形的、刺骨的寒风中，清晰地、无可挽回地进入倒计时。他的状况急转直下。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刻越来越短，越来越模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全靠仪器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证明生命仍在他千疮百孔的躯壳里，极其微弱地搏动。喂食已完全依赖鼻饲，连吞咽一滴水都变得艰难而危险。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静静地躺着，闭着眼，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苍白的石膏像。
江见月寸步不离。她睡在病房里那张窄小的陪护床上，或是整夜整夜地坐在他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看着他沉睡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刻进自己的瞳孔里，融进自己的骨血中。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物、以及一种生命流逝所特有的、微甜的衰败气息。寂静被仪器的规律滴答声和氧气流的微弱嘶嘶声放大，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沉重得让人窒息。
第三天的下午，天色阴沉得像是即将入夜。没有阳光，病房里开着灯，冷白的光线将一切都照得清晰、惨白，没有温度。
门，无声地开了。
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就像一阵不属于这个空间的风，悄然拂入。
孟七站在门口。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伪装成“江见月的远方表妹”或任何阳间的身份。她穿着那身江见月熟悉的、地府公务员标准制式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剪裁利落，一丝不苟。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唇色很淡。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漆黑的、看起来像是某种特殊材质的平板电脑，屏幕暗着。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样式古旧、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公文包。
她的表情，是完全的、公事公办的平静。眼神冷静、疏离，不带任何属于“孟七”——那个会吐槽上司、会吃蛋糕、会为朋友流泪的“表妹”——的情绪。她整个人，就像一块浸透了冥河水的寒冰，散发着一种不属于生者世界的、凛然不可侵犯的规则气息。
但江见月一眼就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极力压抑下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的颤动。那是伤感，是不忍，是面对既定规则与私人情谊时，那无法调和、却又真实存在的裂痕。
陆烬恰好是醒着的。或许，是某种超越五感的直觉，或是生命终点对“另一侧”来客的特殊感应，让他在孟七踏入房间的瞬间，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先是有些涣散，茫然地落在门口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随即，那涣散的目光艰难地凝聚，定格在孟七身上，停留了足足好几秒。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灰白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一丝平静的接受，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
江见月站起身，走到孟七身边，没有拥抱，没有寒暄。她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孟七冰凉的手——那温度，比陆烬的手更冷，是一种毫无生命迹象的、恒定的冷——然后，转向陆烬，用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介绍：
“这是孟七。地府的。我朋友。”
陆烬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呼出一口微弱的、带着嘶声的气息。他知道。他早就从江见月偶尔的只言片语和那些无法解释的细节中，拼凑出了她在“那边”有“人脉”的事实。只是，亲眼见到，亲身感受到这种截然不同的、属于亡者世界的气息，还是第一次。这让他残存的意识，更清晰地触摸到了那个即将前往的、未知的边界。
孟七迈步，走进房间。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走一步，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就降低一分，光线也仿佛黯淡了些许。她在距离病床三步的地方停下，没有看向江见月，目光直接落在陆烬脸上，平静地，公事公办地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没有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不容置疑的判决书：
“陆烬，阳寿籍贯上海，生于庚申年七月初三，卒于……”她微微停顿，看了一眼手中漆黑的平板，屏幕无声地亮起，浮现出幽绿的、流动的符文，“癸卯年冬至日。三年共生契约，至今日，履约期满。”
她的目光抬起，再次看向陆烬，同时也扫过了脸色惨白、死死攥紧拳头的江见月。
“阎君谕令：”她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和庄重，“冬至日，午时三刻，拉萨天葬台。契约双方，需准时抵达。” 她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午、时、三、刻。 过期不候。逾期未至者……” 她的目光在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