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能钻进骨缝的寒意，梧桐叶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姿态嶙峋，沉默而倔强。城市依旧繁忙，车流不息，行人裹紧大衣匆匆赶路，无人知晓，在这座城市某个安静的角落，一场持续了1095天的、盛大而静默的告别，即将落幕。
陆烬住进了那家位于市郊、被高大梧桐环绕的临终关怀医院。这是清单上最后一项，也是唯一一项，由他不容置疑地决定了地点和形式。
“好好告别，不留遗憾。” 这是清单上的原话。但当江见月红着眼眶，轻声问他“我们……在哪里告别？”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嘶哑但清晰的声音回答：
“医院。专业的医院。”
他停顿了很久，费力地喘息，目光平静地望向病房窗外那片萧索的冬日花园。
“不能……让家里的床，”他一字一句，说得异常缓慢，却异常坚定，“变成……你以后……最后记得我的地方。你以后……还要住的。那里……应该是家。是……有光，有画，有……我们照片的地方。不是……病房。”
江见月当时站在他床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用力、用力地点头，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当着他的面崩溃。
后来，在办理住院手续的间隙，她一个人躲在医院空无一人的楼梯间，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用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才将那股灭顶的、几乎要将她撕碎的悲伤和恐惧，压抑成一阵阵沉闷的、野兽般的呜咽。哭了很久，直到浑身冰冷，眼泪流干，她才用袖子胡乱擦干脸，深吸几口浑浊的空气，重新挺直脊背，走回他的身边，脸上甚至能挤出一个平静的、安抚的微笑。
病房在六楼，朝南。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异常整洁、温暖，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不属于医院的“家居感”。大幅的落地窗将冬日吝啬的阳光尽可能多地收纳进来，在浅米色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几何状的光斑。窗台上，摆着江见月带来的几盆绿萝和常春藤，藤蔓郁郁葱葱地垂下，在阳光下泛着生机勃勃的油绿光泽，与窗外枯寂的冬景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那幅他们共同绘制的、承载了所有过往与来世期盼的“生死轮回”唐卡，被郑重地挂在病床正对面的墙壁上。矿物颜料在斜射的光线下，沉静地流转着内敛而永恒的光泽，画中的金线微微闪烁，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除此之外，房间里只有必需的医疗设备：可调节的病床，持续发出低沉、规律嗡鸣的呼吸机，显示着跳跃曲线和数字的监护屏幕，以及墙角那台悄无声息运转着的、维持着室温的暖气。
陆烬躺在病床上。白色的被单轻薄柔软，却掩不住他身形的极度消瘦和塌陷。他瘦得只剩下一把裹着苍白皮肤的骨头，脸颊深陷，颧骨高耸，眼窝深凹，曾经深邃明亮的眼睛，如今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白色的薄翳，像蒙尘的宝石。他的嘴唇干裂苍白，需要不时用棉签蘸水湿润。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鼻氧管、心电监护导联、留置针…… 仪器屏幕上，绿色的心电波形规律而微弱地起伏，数字显示的血氧饱和度勉强维持在一个危险的临界值附近。
但每次江见月推门进来，无论他之前是昏睡还是意识模糊，他总会像是被某种本能唤醒，极其缓慢、费力地，睁开眼睛。那层薄翳之后，总会挣扎着，燃起一簇微弱到几近熄灭、却依然执拗的、只属于“陆烬”的光芒。然后，他会用尽力气，对她扯动一下嘴角——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面部肌肉极其轻微的牵动，却清晰地传达出“你来了，我在”的信息。
今天是个难得的冬日晴天。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玻璃，洒满整个房间，在洁白的床单和被褥上，投下大片、温暖、几乎有些刺眼的金色光斑。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阳光、和绿植混合的、奇异的气味。
江见月坐在他床边那把陪伴了无数个日夜的椅子上，轻轻握着他放在被外的手。那只手，如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皮肤薄脆，淡青色的血管和嶙峋的指节清晰可怖地凸起，手背布满了新旧交叠的针眼和无法消退的淤青。但掌心，在阳光的持续照耀下，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暖意。她将自己的手覆上去，用掌心的温热，小心地包裹住那片冰凉。
“晚月。”陆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慢，仿佛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厚重的时光与虚弱的躯体，飘渺地传来，却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嗯？”她立刻俯身凑近，几乎将耳朵贴到他的唇边。
“三年了。”他没有看她，目光失焦地望着天花板某处，那里有一小片被阳光照亮、微微反光的墙面。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却异常清晰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1095天。到今天……正好。”
江见月的心，在那一刹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钳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