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的身体，如同一盏燃油即将彻底耗尽的古旧油灯，光焰微弱到几乎看不见，只在灯芯处，顽强地维持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的温热。他已无法离开那张加了护栏、铺着厚软垫的病床超过半小时。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一种半昏睡、半清醒的状态中漂浮，意识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时断时续。呼吸需要依赖床头那台持续发出低沉嘶鸣的呼吸机辅助，氧气面罩几乎成了他脸的一部分。维持生命基本所需的能量，全靠24小时不间断的静脉营养液，沿着纤细的塑料管，一滴，又一滴，缓慢地注入他日渐干涸、血管脆弱难寻的身体。
但那张“三年共生计划”的清单，还剩最后几行，用越来越淡、笔画断续的铅笔字迹写着。第九十九项，是陆烬在某次短暂清醒的间隙，用几乎握不住笔的手，极其艰难地勾画出的：“举办小型告别会。和最亲近的人。”
江见月看到时，心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猛地投入沸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被巨大的酸涩和恐惧堵得严严实实。
陆烬仿佛感应到她的情绪，他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这个简单的动作如今也显得费力——目光虚浮地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才用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别叫……告别会。”他喘了几口气，胸口在呼吸面罩下微弱地起伏，“叫……聚会。普通的……朋友聚会。”
江见月死死咬住下唇，用力点头，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又被她强行逼回。她懂。他不想让最后的相聚，笼罩在“永别”的阴影下。他想假装这只是一次寻常的秋日小聚，假装朋友们只是顺路来看看，假装喝完这杯茶，吃过这块点心，大家还会笑着说“下次再约”，然后各自散去，回到各自的生活里，仿佛明天、后天、大后天，还有无数个平常的日子，可以继续这样相聚。
尽管他们所有人，包括陆烬自己，都心知肚明，没有“下次”了。
“好。”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却努力平稳，“我安排。请他们……来家里喝茶。”
名单很短，只有八个名字。是陆烬用残存的记忆力，一个个仔细筛选、确认的。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他生命中一段无法割舍的联结，一份必须亲自道谢、也必须郑重托付的因缘。
玄真道长。苏婉。孟七（需要一个合理的、阳间的身份，最终定为“江见月的远方表妹，在国外学医，近期回国”）。唐少风（陆烬多年的挚友兼商业伙伴，公司现任CEO）。陈工（当年那位沉默寡言、技术精湛，在江见月“自杀”案中提供了关键监控修复证据的技术人员）。林姐（江见月大学时代最要好的室友，如今是一名普通的中学教师）。还有两位，是陆氏集团最早跟随陆烬打江山、如今已退居二线、但依然被陆烬视为兄长和挚友的元老：李伯年和王振国。
聚会定在十月一个难得晴朗无风的周六下午。阳光很好，暖洋洋地铺满了整个客厅。
江见月提前几天就开始细致地准备。她把客厅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将那些可能会勾起太多悲伤回忆的物件（比如医院的器械、药瓶）暂时挪到不起眼的角落。她在客厅中央铺上厚实温暖的羊毛地毯，将沙发和单人椅围成一个松散的、舒适的圆圈。圆形茶几上，摆放着洗净擦亮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当季最新鲜的白色百合和浅黄色向日葵，花朵舒展，散发着清淡悠远的香气。果盘里是精心挑选、洗切好的时令水果，点心是特意去老字号买的、不太甜腻的中式茶点。阳光从落地窗毫无阻碍地洒入，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温暖，甚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如梦似幻的光晕。墙上，那幅“生死轮回”唐卡在光线下沉静地泛着内敛的、矿物颜料特有的光泽，画中的金线微微闪烁，仿佛在默默注视。
陆烬被小心地从卧室推出来。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家居服，外面仔细盖着一条轻薄但保暖的米白色羊毛毯。江见月和护士一起，将他从床上转移到特制的、带仰卧功能的轮椅上，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在他背后和腰侧仔细垫好支撑的软枕。他的头发被仔细梳理过，虽然稀疏灰白，但整齐妥帖。脸上因为久病和极度消瘦，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骨骼轮廓清晰得令人心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在努力睁大时，还能看到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属于“陆烬”的清澈光芒。呼吸面罩暂时取下，换上了更轻便的鼻氧管，嘶嘶的气流声细微了许多。
他被推到客厅中央，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他微微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目光缓缓扫过这个被精心布置过、充满暖意的空间，最后，落在江见月脸上。他极其缓慢、却异常清晰地，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轻，像秋日水面上一闪而逝的涟漪，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近乎安宁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