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坐在书桌前——这张他曾经伏案处理无数文件、运筹帷幄的书桌，如今只放得下一台制氧机、几瓶常备药物、和一沓厚厚的、米白色的、质地精良的信纸。阳光从侧面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笼住他瘦削得几乎脱形、裹在柔软羊绒毯里的身躯，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暖却虚幻的金边。他的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指节因消瘦而异常突出，皮肤薄得透明，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其上，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脆弱感。那双手，曾经签下过数亿的合同，如今却连最轻的钢笔，都握得微微发颤。
清单的第九十五项，是陆烬用越来越难以辨认的、歪斜颤抖的字迹，在某一日精神稍好的清晨，固执地添上去的：“写100封信。给来世的江见月。”
江见月看到时，心尖像被最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弥漫开来。她没有问“为什么是100封”或者“来世真的存在吗”这样的傻问题。她只是默默地，从储藏室的深处，搬出了那个沉重的、蒙着薄灰的檀木盒子——里面整齐码放着同样质地、同样款式的信纸，和一盒未曾开封的、他多年前钟爱的某款德国品牌墨水笔。她仔细地擦拭干净灰尘，轻轻地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像呈上一件圣物。
然后，她在书桌的另一侧坐下，面前也摆好了一沓信纸，一支笔。
“我们一起写。”她说，声音平静，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你写给来世的我。我写给来世的你。这样……公平些。也省得你一个人写到手酸。”
陆烬看着她，深陷的眼窝里，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缓缓漾开一点极浅、却直达眼底的笑意。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那盒崭新的钢笔，伸出枯瘦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打开盒盖，取出一支。冰凉的金属笔身入手，带来一丝沉甸甸的真实感。
“从哪里……开始写？”江见月拿起笔，笔尖悬在信纸上方，墨蓝色的墨水在尖端凝聚成小小的一点，像一颗悬而未决的泪。
陆烬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望向窗外。窗外，一棵梧桐的叶子正在微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早衰的黄叶，打着旋儿，无声地飘落。他看了很久，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玻璃、时光，和即将到来的永夜，抵达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名为“来世”的彼岸。
然后，他慢慢转回头，笔尖落在洁白信纸的顶端，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深深地、带着胸腔杂音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然后，用极其缓慢、却一笔一划、倾注了此刻全部心神的笔触，写下第一个字：
“致……”
他的手抖得厉害，第一个字就写得有些歪斜，笔画虚浮。他停下笔，看着那个不甚完美的字，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但没有涂改。他只是闭了闭眼，让呼吸平稳一些，然后，重新凝聚起那所剩无几的、对手指的控制力，继续写下去。
“来世的江见月：”
江见月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全神贯注、近乎虔诚地，与那不听使唤的、颤抖的手搏斗，在纸上艰难地、却坚定地，刻下每一道笔画。看着他因为过度集中精神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额角悄然渗出的、细密的冷汗。看着他写几个字，就不得不停下来，喘息片刻，再继续的艰难过程。
阳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将他颤抖的笔尖和纸面摩擦产生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无限放大。这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清晰得如同某种沉重而古老的钟摆，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时间的脉搏上，也敲打在她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世纪的一个瞬间。陆烬终于写完了第一封信的最后一个字，画上了一个沉重而圆满的句号。他长长地、悠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满足。然后，他轻轻放下笔，那支对他此刻而言略显沉重的钢笔，在实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没有立刻将信纸递过来，而是用双手捧起那张薄薄的纸，极其认真、专注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每一个字上流连，仿佛在检阅一支即将奔赴未知战场的、忠诚的军队。
然后，他才缓缓地、郑重地，将信纸推到书桌中间。
江见月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接过那张还带着他指尖微凉体温的信纸。纸张上，墨迹深浅不一，有些笔画因为手的颤抖而显得断续或晕开，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想要对抗时间与遗忘的顽强生命力。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歪斜却深情的字句上：
“致来世的江见月：”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们的约定，至少在形式上，实现了一小半。你找到了这个盒子，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