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单上的红色勾划，已密密麻麻覆盖了大半本子。珠峰日出、布达拉宫婚礼、生死轮回唐卡、冰岛极光、重走校园的每一条小径、在父母墓前一次次更长时间的静坐、与寥寥几位挚友（唐少风、苏婉、玄真道长）艰难却珍重的告别式聚会……每一项完成的背后，都是一次生命烛火剧烈的摇曳和肉眼可见的缩短。但陆烬的眼神，在每次勾划时，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燃烧生命本身来兑换记忆的、近乎狂热的满足。
江见月将一切看在眼里。每一次他因疼痛蜷缩时的闷哼，每一次咳血后仓皇藏起的手帕，每一次注射强效镇痛剂后陷入的、死寂般的昏睡，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拉锯。疼，疼得她夜不能寐。但她咬碎了牙，将所有的恐惧、哀求、崩溃，和那句“停下吧，我们够了”的嘶喊，死死地压在喉咙最深处。这是他的选择，是他在死神镰刀阴影下，为自己、也为她规划的，一场盛大而惨烈的告别式。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他演完，用尽全部的温柔和演技，守护他最后这点用尊严和意志力强撑起来的、看似“正常”的幻象。
第九十项，是陆烬用铅笔轻轻写下的，字迹因无力而歪斜：“学做饭，做一顿饭给晚月吃。”
江见月看到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缓缓松开，留下窒息的余痛。她看着正在苏婉帮助下，极其缓慢、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试图自己套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旧棉麻家居服的陆烬，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平常，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嗔怪：
“你确定？”她走过去，帮他整理歪斜的衣领，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嶙峋的、冰凉的锁骨，“陆大总裁要亲自下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当年可是连煮泡面都要我遥控指挥，不是水放多了就是忘了放调料包。”
陆烬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不健康的苍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看向她时，依旧能奇迹般地聚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亮。他极其缓慢地、却异常清晰地点了点头。
“确定。”他说，声音嘶哑，带着久未说话的滞涩，但语气不容置疑，“当年……说好的。结婚那天，我就说，以后……我给你做饭。结果，一直忙，一直拖……” 他喘了口气，目光投向厨房的方向，眼神有些空茫，又有些遥远的温柔，“拖到现在。不能再拖了。”
他拒绝了她和苏婉的搀扶，用双手死死抓住床沿，手臂上的血管和筋络因用力而凸起，颤抖着，将自己一点一点挪到床边的轮椅上。这个过程用了将近两分钟，他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粗重。坐稳后，他歇了片刻，才指了指衣柜下方的抽屉。
江见月走过去，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他的一些旧物。她翻了翻，在最底下，摸到一个硬硬的、塑料封皮的东西。拿出来，是一本簇新得仿佛刚从书店买回、却因岁月而纸页微微泛黄的《家常菜谱》。封面上印着俗气的、过时的菜肴图片。她记得，这是他们刚搬进这个小家时，一起逛超市，她一时兴起买的。他说“买这个干嘛，你想吃什么我们出去吃，或者请阿姨”，她笑着说“万一我想给你露一手呢”。结果，两个人都忙，菜谱从未翻开，在抽屉里一躺就是这么多年。
陆烬接过菜谱，手指微微颤抖着，极其缓慢、郑重地翻开硬壳封面。内页的纸张散发出淡淡的、旧书特有的气息。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目录，然后停在某一页，看了很久。
“今天，”他抬起头，看向江见月，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试图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因为面部肌肉的无力而显得有些僵硬，“做四道菜。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都是你……以前爱吃的。”
江见月的心，像被浸泡在温水和冰碴的混合物里，又暖又疼，冷热交织。她看着他眼中那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名为“兑现承诺”的火苗，所有劝阻的话，在喉咙里翻滚、灼烧，最终化为滚烫的泪水，被她强行逼回眼眶深处。她用力眨了眨眼，扯出一个尽可能灿烂、甚至带着点期待的笑容。
“好。”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但努力维持着平稳，“那我今天可有口福了。陆大厨，我等着品尝您的手艺。”
陆烬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笑容里分辨出任何一丝勉强或怜悯，但江见月掩饰得太好。他最终只是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然后，示意她推他去厨房。
厨房是现代化的敞开式，宽敞明亮。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流理台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