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他还能在搀扶下艰难地走上几步，如今，离开轮椅独自站立超过十秒，都成了需要调动全部意志力、且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台轻便的家用氧气机，从每天间歇使用几个小时，变成了几乎24小时不间断的低流量陪伴，嘶嘶的气流声成了背景音里最令人心焦的存在。营养针从每周两三次，增加到几乎每日一次，他手臂和腹部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新旧交叠的细小针孔和淤青。咳嗽变得更加空洞、频繁，有时一阵剧烈的呛咳会让他蜷缩成一团，脸色憋得发紫，直到咳出带着不祥铁锈色的痰液才能勉强平复。止痛药的剂量和频率，在苏婉紧锁的眉头下，一次次悄然上调。
苏婉每周来两次，带来的便携检测仪器越来越多。她依然会笑着对陆烬说“今天气色不错”、“指标还算稳定”，但每次检查完，她与江见月在书房或走廊那短暂的、压低声音的交流，时间越来越长，气氛越来越凝重。
“心肺功能衰退的速度……比我们最悲观的预估还要快。”苏婉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病历夹的边缘，“肝脏的代谢能力也在下降，有些药物已经开始蓄积……肾功能的几项关键指标，这个月跌了百分之十五。晚月，要做好准备。 可能等不到……预期的那个时间点了。”
江见月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她没有问“准备什么”，也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点，仿佛在消化这些冰冷的数字所描绘的那个正在加速逼近的、漆黑的终点。然后，她点点头，声音干涩：“还有……多久？”
“不好说。也许三个月，也许……更短。每一次感染，每一次情绪或身体的较大波动，都可能……”苏婉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清单，那本承载了三年希望的、厚厚的“三年共生计划”，还剩下许多空白。其中用红笔圈出的第七十项，是陆烬在神智尚清醒时，反复强调、绝不肯删改的一项——冰岛，看极光。
“那是全世界看极光最好的地方，晚月。”某天精神稍好时，他靠在床头，手指轻轻抚摸着清单上“极光”那两个字的印刷体，眼神因为向往而显得异常明亮，尽管脸色灰败，“我们约好的。在世界的尽头，看天空燃烧。我想……和你一起看。”
江见月看着他那双深陷的、却燃烧着微弱执念火光的眼睛，想起了多年前，他为了捞一幅无关紧要的画，毫不犹豫跳进冰冷刺骨的黄浦江水里的样子。一样的不管不顾，一样的赌上一切，一样的……让她无法说出那个“不”字。
她知道，这或许是他最后一个，也是代价最昂贵的一个心愿。用残存无几的生命力，去兑换一场遥不可及、转瞬即逝的宇宙光影魔术。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不像自己，“我们去。我联系飞机，找医生，准备东西。我们去冰岛，看极光。”
筹备过程，本身就是一场与时间、与死神赛跑的精密战役。联系具有重症病人长途转运资质的国际医疗专机，协调冰岛当地的紧急医疗支持，准备包括便携式呼吸机、除颤仪、全套急救药品和足够维持数周的各类针剂在内的医疗物资，聘请经验丰富的随行医生和护士……每一项都需要江见月在极度的焦虑和疲惫中，强迫自己保持最高效的冷静。她快速学习着新设备的使用方法，熟记每一种应急情况下的处理流程，仿佛一个即将奔赴前线的士兵。
飞行是漫长的煎熬。即便在加压的医疗机舱内，高空环境对陆烬衰竭的心肺仍是巨大负担。他大部分时间昏睡着，氧气面罩下传来粗重而费力的呼吸声，监测仪上的血氧饱和度数值在危险边缘徘徊，需要随时调整氧流量。偶尔醒来，他只能极其轻微地转动眼球，看向守在一旁、眼睛布满红血丝的江见月，用眼神示意自己“还好”。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江见月几乎没合眼，神经像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抵达雷克雅未克时，陆烬已经虚弱得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几乎耗尽。他像一片失去水分的落叶，苍白、脆弱地陷在担架床里，被迅速转移至提前联系好的、带有完善医疗支持设施的度假屋。
“必须至少休息四十八小时，让他的身体适应时差和这里的环境，评估稳定后才能考虑外出。”随行的李医生（苏婉推荐的，有丰富危重病人旅行陪护经验）检查后，语气不容置疑，“这里夜间气温极低，风寒效应显著，外出观看极光对他的循环系统是极大考验。我们需要最完备的预案，甚至……要做好可能去不成的心理准备。”
陆烬听到了。他想摇头，想说什么，但只是嘴唇无力地翕动了几下，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望向江见月，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和一丝近乎哀求的执着。
江见月走到床边，握住他冰凉的手，俯身在他耳边，用最轻柔却最坚定的声音说：“听医生的，我们先休息。极光就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