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时光粘稠而缓慢。陆烬大部分时间躺在洒满阳光的藏式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牦牛绒毯。他的状态像拉萨变幻莫测的天气，时而有片云遮日般的“好”——能靠江见月搀扶着，在院子里走上十几步，能清晰地说上几句话，甚至有力气挑剔一下酥油茶的味道。但更多时候，是“坏”：整日昏沉，咳嗽声空洞得像是从破旧的风箱深处传来，进食变成需要耐心和技巧的艰难任务，止痛针的间隔越来越短。
但无论当天是“好”是“坏”，有一项日程，雷打不动。
每天午后，阳光最慷慨饱满的时候，江见月会为陆烬穿戴整齐，扶他坐上轮椅，推着他，慢慢穿过石板路缝隙里钻出细草的安静小巷，前往八廓街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古老画院——“觉·唐卡画院”。
清单第五十项：学习绘制一幅唐卡。主题：生死轮回。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陆烬在还能清晰规划时，就写在“三年计划”深处的一项。他说：“别的画，画的是形。唐卡，画的是魂，是念，是轮回的路。我们画一幅自己的，把这辈子……画进去，也把指路去下辈子的记号，做上。”
画院的主人是一位名叫丹增的喇嘛，年逾八旬，眉毛雪白，长及胸口，面容如同被岁月和信仰反复打磨过的温润古木。他画了一辈子唐卡，从为寺庙绘制巨幅壁画，到为信众描绘掌上福田。如今眼神浑浊了，但那双手，枯瘦、布满深褐色斑点的手，拿起画笔时，却稳如磐石，每一根线条都蕴含着静水深流般的力量。
江见月第一次推着陆烬走进那间充满矿物颜料和古老木材气息的画室，说明来意后，丹增喇嘛沉默了很久。他那双仿佛能洞穿皮囊的眼睛，缓缓扫过陆烬裹在厚毯里依旧清瘦得惊人的身形、灰败的面色、却亮得执拗的眼睛，又看了看江见月年轻却写满风霜与守护的脸庞。老人没有问他们的身份，没有问陆烬为何如此模样，只是用略带口音的汉语，缓慢而清晰地说：
“你们可以来。地方给你们用，颜料、画布，也可以用。学费不必。 能画出什么，画成什么样……看你们自己的造化，看你们之间的……缘。”
第一天，丹增喇嘛没有让他们立刻动笔。他让两人坐在绷好的空白画布前，那画布已经过复杂的处理，均匀细腻，泛着柔和的象牙白光泽。他点起一盏酥油灯，灯光如豆，在昏暗的画室里摇曳，映照着墙壁上悬挂的诸多已完成唐卡上寂静肃穆的佛像与坛城。
“唐卡，不是画画。”老人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室内回响，“是修行。每一笔，都是发愿。每一色，都是观想。手要稳，心要静，眼要明，意要诚。 你们心中若有杂念、妄念、惧念……画不出真东西，也镇不住这画里的‘神’。”
他演示最基本的线条勾勒。极细的狼毫笔尖，蘸取用宝石研磨而成的金粉调制的金汁，在画布上缓缓移动。一条线，从头至尾，粗细均匀，流畅宛转，没有丝毫犹豫或颤抖，仿佛不是手在画，而是某种亘古存在的轨迹，借由他的手显现出来。 他又演示平涂、分染、点染等上色技法，动作慢得近乎凝滞，却精准无比，色彩边界清晰如刀切。
江见月有绘画功底，观察力强，很快掌握了基本要领，自己尝试勾勒时，虽然生涩，但线条已有模样。陆烬则艰难得多。丹增喇嘛递给他一支笔，他伸手去接，手指颤抖得厉害，笔杆在他指间不住晃动，笔尖的金汁滴落，在洁白的画布上溅开一小点刺目的污迹。他试图控制，手腕紧绷，额角青筋微现，但颤抖如同从他骨髓深处生出，根本无法抑制。他画出的线条，歪斜、断续、粗细不均，像狂风中挣扎的枯草。
尝试了几次，他颓然放下笔，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吞咽下挫败的叹息。画布上那几道扭曲的痕迹，无情地映照出他身体不可逆转的崩坏。
“我……画不了。”他低声说，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和自我厌弃。这双手，曾经签下亿万的合同，曾经有力地拥抱过她，如今，却连一条最简单的直线都无能为力。
“慢慢来。”江见月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平静，温暖。她放下自己手里的笔，挪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冰凉颤抖的手背上，将他那只握着笔的手，连同笔一起，稳稳地包拢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我们一起。我帮你扶着，你带着我走。线画不直，我们画别的。颜色涂不准，我们慢慢染。总有办法的，陆烬。”
她的掌心温度透过他冰凉的皮肤传递过去，她的力量，温柔却坚定地，稳住了他失控的颤抖。她引着他的手，将笔尖重新落在画布上，极慢、极轻地，带着他，画下歪歪扭扭、却终于连贯起来的一笔。
丹增喇嘛坐在一旁的卡垫上，手里捻动着一串油亮的菩提子念珠，静静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