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5200米的稀薄空气，像一把冰冷的、无形的锉刀，每一次吸入，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和令人心慌的费力感。凌晨四点，天色是浓稠的墨蓝，缀着几颗被高原寒风刮得异常清冷锐利的寒星。气温计显示零下十五度，但体感温度更低，那是能瞬间冻结裸露皮肤、穿透最厚实的保暖衣物、直刺骨髓的干冷。风不大，却无比刁钻，贴着地面盘旋，卷起细碎的雪沫，发出呜咽般的、永不停歇的低啸。
陆烬坐在特制的宽轮越野轮椅上，整个人被包裹得像一个厚重的茧。最里面是加绒的保暖内衣，中间是羽绒内胆，外面套着足以抵御极寒的加厚登山羽绒服，脖子上缠着羊毛围巾，脸上戴着只露出眼睛的抓绒面罩，头上是带着护耳的毛线帽，再罩上羽绒服的兜帽。即便如此，他露出的、睫毛上凝着白霜的眼眶周围，皮肤依然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两条加厚的羊毛毯盖住他的腿，毯子上还压着一个热水袋。但江见月的手隔着毯子搭在他膝盖上时，依然能感觉到下面传来的、无法抑制的、细微而持续的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种从身体深处、从衰败的器官和枯竭的能量储备中透出来的、生命之火在风中摇曳欲熄的颤栗。
江见月站在他身后，同样穿着厚重的羽绒服，但年轻健康的身体让她能更好地储存和产生热量。她的手稳稳地搭在他瘦削得几乎能摸到肩胛骨形状的肩膀上，仿佛想通过这个动作，将自己的一些生命力传递过去。她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东方那片深邃的、正在悄然变化的墨蓝天幕。远处，珠穆朗玛峰巨大的金字塔形山体还隐在沉沉的夜色里，只有顶峰的一线积雪，反射着星光，勾勒出它至高无上、却又无比冷峻的轮廓。
“冷吗？”她俯下身，嘴唇靠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这片天地间极致的寂静，也怕消耗他更多说话的力气。
陆烬微微摇了摇头，动作很小，很慢。围巾和面罩的遮挡让他发出沉闷的回应：“不……冷。” 但话音刚落，一阵更明显的、从胸腔深处引发的颤抖就传遍了全身，连轮椅都发出了轻微的“咯咯”声。他立刻咬紧了牙关，试图控制，但那颤抖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旦开始，就难以止息。
江见月没有再问。她沉默地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走到轮椅侧面的装备袋前，动作麻利地又抽出一条轻便但保暖性极佳的银白色急救毯，抖开，仔细地覆盖在原有的两条羊毛毯之上，将边缘牢牢塞进他的身侧和轮椅的缝隙里。然后，她绕回他面前，蹲下来，摘掉自己的一只手套，用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他戴着手套、却依然冰凉僵硬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握着，仰脸看着他。
“还有……二十分钟左右，日出。” 随行的李医生走近几步，声音也压得很低。他手里拿着便携式血氧仪和监测平板，屏幕上，代表陆烬血氧饱和度和心率的曲线在危险的边缘附近微微波动。李医生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过。“陆先生，”他顿了顿，语气是职业性的平稳，但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担忧，“高原低压缺氧环境对您的心肺是极大的负担。如果觉得任何不适加剧——胸闷、头晕、眼前发黑、或者呼吸困难——请立刻告诉我们。我们随时准备返回加压帐篷，一刻都不能耽误。”
陆烬的目光从江见月脸上移开，看向李医生，那双从厚重装备中露出的眼睛，尽管浑浊，布满血丝，却有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坚定。他极其缓慢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声音透过面罩，带着嘶哑的、仿佛破旧风箱般的气流声，但异常清晰：“撑……得住。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不是“想”，是“等”。一个字之差，道尽了其间所有的煎熬、期盼、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江见月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她连忙低下头，借着整理他腿上毯子的动作，将差点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是的，三年。从他们在上海那间小小的公寓里，第一次翻开世界地图，指着那片被称作“世界屋脊”的白色区域，兴奋地规划“以后一定要一起去西藏，去看珠峰”，到现在，他真的以这副油尽灯枯的身躯，来到了珠峰脚下。这中间，隔了一场死亡，一次重生，二十年的寿命，和无数个在希望与绝望间挣扎的日夜。
风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加刺骨。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经幡在风中偶尔猎猎抖动一下，发出单调而苍凉的声响。远处的雪山轮廓，在东方天际线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的映衬下，开始显现出更清晰的、巨人般的剪影。山顶的雪，被那微光染上了一层极淡、极冷的银灰色，像远古巨兽的獠牙。
“晚月，”陆烬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飞了这黎明前最后的宁静，也像是因为说话本身正在迅速消耗他宝贵的氧气和体力。
“嗯？”江见月立刻凑得更近，几乎将耳朵贴在他的面罩旁。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江见月点头，想起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大学露天篮球场，你穿着7号红色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