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天，在江见月的感觉里，既短如刹那，又漫长如三个世纪。她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狭小的、弥漫着消毒水与药味的单人病房。她强迫自己以惊人的速度学习、吸收、适应。她学会了辨认心电监护仪上不同颜色的波形和数字所代表的含义——绿色的心率线每一次异常的波动，都让她的心跟着漏跳一拍；她学会了如何调整点滴的速度，快了怕他心脏受不了，慢了又怕药效不足；她学会了在护士的指导下，如何小心地帮他侧身、按摩因长期卧床而开始僵硬的背部肌肉，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因虚汗而黏腻的皮肤，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薄胎瓷。
“家属学得真快，比我们一些新来的护工还仔细。”一个年轻的藏族护士在教她如何喂流食时不引起呛咳后，忍不住夸道。
江见月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疲惫的笑容，没有说这是她彻夜不眠，用手机查遍了护理肝肾功能衰竭、心肺功能不全患者的注意事项，将要点一条条记在备忘录里，反复背诵演练的结果。她的眼睛下面，是浓重的、连高原强烈的日光也化不开的乌青。
出院那天，高原的阳光依旧灿烂得刺眼。陆烬的精神看起来比刚送来时好了不少，至少能睁开眼睛，用清晰一些的声音说话了。但他的身体，像一栋在暴风雨中勉强支撑却已内部结构严重受损的老屋，稍微的风吹草动就可能引发崩塌。他尝试下床，双脚触地的瞬间，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全靠死死抓住床栏才没摔倒。只是从床边走到几步之外的轮椅这么短的距离，就需要江见月和特意赶来的苏婉一左一右，几乎是用身体架着他，才能完成。 他的腿虚软无力，每一步都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拖沓而颤抖，呼吸随之变得粗重急促。
“还是用轮椅吧，陆先生。安全第一。”主治医生检查完出院前的最后一项指标，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地建议，“回低海拔后，也要尽量减少不必要的站立和行走，以减轻心肺负担。”
陆烬的嘴唇抿紧了，那是他惯有的、不愿接受帮助时的倔强表情。他看了一眼几步之遥的病房门口，又看了看自己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双腿，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清晰的、近乎耻辱的挫败。
“听医生的。”江见月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她已经将轻便的轮椅推到了他身侧，调整好了踏板和扶手。她没有看他挣扎的表情，只是蹲下身，动作自然地将他的拖鞋脱下，又小心地将他的双脚挪到踏板上，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照料动作。“咱们不着急，慢慢来。等你回到上海，养好了，想走多久就走多久。” 她的语气里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稳。
陆烬低下头，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看着她因为连日疲惫而显得单薄脆弱的肩膀，和她那双稳稳扶着他脚踝的、指节微微泛白的手。那点倔强和羞耻，像阳光下的冰霜，迅速融化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被妥帖安放的安心。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任由她和苏婉一起，将他安置在轮椅上。
“好。”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妥协后的释然，也带着更深重的疲乏。
回上海的航班上，陆烬几乎全程都在昏睡。药物和极度虚弱的身体让他陷入一种半昏迷式的沉睡。江见月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向空乘要了毛毯，仔细地盖住他冰凉的手脚，又将自己靠窗的舷窗遮光板拉下，避免阳光打扰他的睡眠。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搭在扶手上、因为消瘦而指骨嶙峋、血管清晰可见的手。他的手很凉，即使在机舱恒温的空气里，也暖和不起来。她就那样握着，目光时而落在他沉睡中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都充满不适的眉心，时而失焦地望着窗外翻涌的无尽云海。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布达拉宫前的那一晕开始，就彻底改变了。不是突然的崩塌，而是一种静默的、不可逆的加速衰败，就像沙漏底部的孔悄然扩大，沙粒流逝的速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方式加快。他的身体，正在从一栋需要修缮的老屋，加速滑向一座内部已被蛀空、随时可能轰然倒塌的危楼。
她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另一件事——陆烬在隐瞒。用尽全力地隐瞒。每一次疼痛袭来时他瞬间僵硬又迅速放松的身体，每一次他借口去洗手间后传来压抑的闷咳和隐约的水声，每一次他短暂眩晕时闭目强忍、喉结滚动的模样……以及，他总是“恰好”用完、又“忘记”补充的深色手帕。
所以，从拉萨机场候机时，看着他在轮椅上疲惫昏睡的侧脸，江见月就在心里，为自己定下了一个同样坚决的“照顾计划”，与他的“隐瞒”同步展开，却走向相反的方向——她要看见一切，准备一切，然后，用比他更高明的“演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回到上海的家，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轨道。阳光依旧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画架安静地立在角落，冰箱上那张泛黄的便利贴还在。但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像一张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