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正常的流速。头顶惨白的、发出持续嗡鸣的日光灯管，将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却又扁平失真。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刺鼻的消毒水试图掩盖一切，却仍被更顽固的铁锈味、隐约的排泄物与血腥气、廉价清洁剂的化学芬芳，以及一种属于疾病的、甜腻而衰败的独特气息穿透。声音是嘈杂背景上的尖锐凸起：远处病房隐约传来的呻吟与啜泣，护士站呼叫器突兀刺耳的鸣响，推着仪器或药品的金属推车滚过水磨石地面时单调而急促的“咕噜”声，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压抑的、持续的咳嗽。
江见月坐在走廊冰凉的蓝色塑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正在被低温逐渐冻结的雕像。她的双手紧紧交握，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甲早已深深嵌进掌心的嫩肉里，留下数月牙形的、渗着血丝的凹痕，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对面墙壁一块水渍斑驳的污迹上，那形状扭曲，像一张哭泣的脸。
陆烬被推进那扇标志着“抢救室”的厚重金属门，已经整整两个小时，十七分钟，零四秒。她是数着对面墙上那个圆形电子钟的红色数字跳动的。每一秒，都像一把迟钝的锉刀，在她的神经上来回拉扯。她试图回忆两个小时前，在布达拉宫广场上，阳光灼热、经幡飞舞、他低头吻她额头的瞬间——那份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冰凉的微温。但记忆的画面总是被眼前冰冷的现实粗暴地切入、覆盖：他灰败的脸，软倒的身体，氧气面罩下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呼吸。
苏婉坐在她旁边，手一直轻轻覆在她交握的、冰凉僵硬的手上。玄真道长靠在对面的墙上，闭目凝神，手持念珠，嘴唇无声翕动，但紧锁的眉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孟七则在不远处来回踱步，脚步很轻，却透着一股罕见的焦躁，不时望向那扇紧闭的门，眼神复杂。
“他会没事的，对吧？”江见月又一次问，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这句话她在这两个小时里问了不下十遍，明知答案可能残酷，却仍需要这微弱的声音来对抗死寂。
苏婉的手紧了紧，语气是一种职业性的、试图令人安心的平稳：“嗯，会的。主要是高原反应加上婚礼劳累，引发了旧疾。送来得及时，处理得当，会稳定下来的。”
但江见月没有错过苏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沉重的忧虑。她是医生，她刚才在车上检查陆烬生命体征时，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动作，江见月都看在眼里。心率过快，血压低到危险值，呼吸浅促——这些绝不是简单的“高原反应”或“劳累”能完全解释的。
咔哒。
一声轻响，在嘈杂的走廊里几乎微不可闻，却像惊雷般在江见月耳边炸开。那扇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眉眼间带着高原人特有黧黑与疲惫的藏族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夹板。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见月身上——这个穿着华丽红色藏装、却满脸泪痕、眼神空洞的年轻女子，在几个气质各异的陪同者中显得格外突兀。
“陆烬的家属？”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些沉闷，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
“我是他妻子。”江见月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瞬间一黑，身体晃了晃，被苏婉及时扶住。她站稳，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医生的目光在她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扫了一眼夹板上的资料，那里登记的陆烬年龄是29岁。他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疑惑，眉头皱了皱，似乎想确认什么，但最终只是例行公事地问：“病人陆烬，年龄29岁，身份证号XXXX……确认是本人？”
“是。”江见月的声音哽了一下。29岁。多么讽刺的数字。与眼前这个垂危老人的外貌，形成了地狱般的反差。
医生点了点头，不再纠结于外貌与年龄的诡异不符，或许是见多了生死无常下的迅速衰败。他翻动夹板，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冰雹砸下：
“病人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比较严重，不是单纯的高原反应。存在多器官功能衰竭倾向。心脏超声显示，射血分数只有正常值的40%，心功能III级。肺功能检测，FEV1占预计值50%，有明显限制性通气功能障碍。肝功能转氨酶和胆红素显著升高，提示肝细胞受损。此外，血常规显示严重贫血，血红蛋白只有7克，白蛋白也低，存在明显营养不良和消耗状态。”
每一个百分比，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江见月的耳朵，刺进她的大脑。她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但“衰竭”、“严重”、“40%”、“50%”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她无法承受的、关于陆烬身体的恐怖图景。她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变冷，四肢开始麻木。
“具体病因和诊断还需要进一步深入检查，比如心脏冠脉造影、肝脏穿刺活检等，”医生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责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