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前的广场空旷辽阔，五彩经幡在高原永不疲倦的风中猎猎狂舞，发出连绵不断的、如同诵经般的哗啦声响。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过于明亮、近乎虚幻的光泽。
今天是藏历中一个寻常的吉日，也是陆烬和江见月在那份“三年计划表”上，用红笔圈出的、最重要的日子——婚礼日。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喧闹的宾客，没有绵延的车队。只有五个身影，在这片过于宏大、也过于寂寥的背景下，显得渺小，却异常清晰。陆烬，江见月，玄真道长，苏婉，还有一个穿着寻常藏式裙装、编着发辫、眉眼间却带着一丝与周遭氛围微妙疏离的年轻女子——那是孟七。她向地府递交了冗长的申请报告，以“观察重要契约履行节点、辅助因果了结”为由，终于换来阎王眉头紧锁下批准的“一日阳间假期”，封印大部分灵力，以凡人身份前来。
“没想到，我真能来。”孟七伸手挡了挡过于刺眼的阳光，眯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真实的、属于“人”的鲜活气息，与她平日在地府的冷静自持有些不同，“老头子本来死活不同意，说这不合规矩。我说，‘殿下，这可是他们化解那笔烂账最关键的情感仪式之一，关乎契约最终能否平稳了结。’他才勉强点头，还限定了时间和活动范围。” 她说着，调皮地眨了眨眼。
江见月上前拥抱她，藏装厚重的织物摩擦发出窸窣声响。“谢谢你，孟七。”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在这个对她和陆烬而言意味着一切重生的日子，能有来自“那边”的、知晓一切的朋友见证，意义非凡。
“别谢我，”孟七轻轻回抱了她一下，随即松开，目光扫过不远处正由苏婉协助整理袍袖的陆烬，声音压低了些，只有江见月能听见，“好好过今天。每一分，每一秒。这可能是你们……在未来不长的日子里，能够拥有的、最接近‘完整’和‘正常’的一天了。”
江见月的心微微一沉，随即更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懂。陆烬的身体，像一架过度磨损、零件老化的精密仪器，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败。像今天这样，还能在搀扶下站立、行走、完成一场简短仪式的时光，如同指间流沙，只会越来越少。她转头，望向陆烬。
他今天穿着一身庄重的藏式礼服。白色立领衬衣熨帖地包裹着愈发清瘦的颈项，外罩的黑色氆氇藏袍以金线绣着简单的吉祥纹样，腰间系着五彩的“帮典”绸带。虽然满头的银发在强光下白得刺眼，虽然身形佝偻，必须依靠一根深色木杖才能稳住重心，但他特意挺直了背脊，脸上带着一种经过漫长跋涉、终于抵达圣地般的、疲惫却异常平静满足的微笑。阳光落在他深刻的皱纹里，却奇异地柔和了那些岁月的沟壑。
他也正看着她。江见月穿着特意定制的正红色锦缎藏装，衣襟、袖口镶着华丽的貂皮和金银线绣花，长发被梳成复杂的“碎辫子”，发间点缀着绿松石、蜜蜡和红珊瑚串成的“巴珠”头饰，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高原的日光和稀薄的空气让她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晕，眼眸亮如星辰。她美得惊心动魄，像从古老壁画中走出的女神，却又鲜活地、真实地站在他面前。
“吉时将至，两位可准备妥当了？”玄真道长今日也换上了一身较为庄重的深蓝色道袍，拂尘搭在臂弯，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道长走到他们面前稍前的位置，面朝布达拉宫，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用低沉、悠缓、带着奇异韵律的藏语开始念诵经文。那不是婚礼常见的祝词，而是他从一位藏族高僧处请教来的、融合了祈福、涤秽与祝愿的古老经文。声音不高，却仿佛能与风中经幡的呜咽、远处隐约传来的梵唱相和，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宁静力量，在这片离天最近的土地上回荡。
苏婉和孟七安静地站在两侧，手中捧着早已准备好的、洁白如雪的哈达。
经文念诵完毕，余音似乎还缠绕在风中。玄真道长缓缓转身，目光先落在陆烬身上，眼神深邃平和：“陆居士，此时此刻，在此圣地，你可有话，要对江居士言说？”
陆烬握着木杖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他深深地看了江见月一眼，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尽述——有穿越生死重逢的狂喜，有对她盛装之美的惊艳，有对她未来的无尽担忧，有对自己残躯的无奈，但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决绝。
他松开握着木杖的手，将它轻轻靠在腿边。失去支撑的瞬间，他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用惊人的意志力稳住了，缓缓地、有些艰难地，从怀里取出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哈达。
哈达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