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些吝啬的、缺乏温度的浅金色阳光，勉强驱散了晨间的薄雾。空气里弥漫着春天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远处新叶与不知名花草混合的、微涩的清香。
陆烬和江见月开车前往郊区的永安墓园，去祭拜江见月的父母。
黑色轿车平稳地滑出车库，驶入尚显安静的街道。是陆烬坚持要开车的。“路我熟，”他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最后一次载你去，是三年多前了。” 江见月坐在副驾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的边缘，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她第一次“回来”见父母。不是以魂魄飘荡的无形之姿，而是用这具鲜活的、年轻的、却又与父母记忆中女儿全然不同的躯壳。
“紧张？”陆烬目视前方，声音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分明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嗯。”江见月点头，喉咙有些发干。她该以什么表情面对那两座冰冷的石碑？是哭诉委屈，是忏悔不孝，还是强颜欢笑说自己过得很好？她甚至不知道，墓碑上父母小小的瓷像照片，是否能“看”到如今这个陌生的她。“爸妈如果知道我……我是这样回来的，”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车内的安静，“用别人的命，偷来三年……会不会觉得我糊涂，觉得我……自私？”
车子转过一个弯，路旁成排的松柏向后掠去，像沉默的卫士。
“不会。”陆烬的声音低沉而确定，他空出一只手，覆上她冰凉微颤的手背，掌心带着车内的暖意，干燥而稳定，“他们会高兴。因为无论如何，他们的女儿回来了。天下父母心，都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沉，“比起这个，他们更痛心的，是三年前没能拉住你，也痛恨自己，没能护住你，更恨那些伤害你的人。现在尘埃落定，你回来了，哪怕只有三年，对他们而言，也是慰藉。”
江见月反手握住他的手，汲取那一点温度，没再说话。车窗外的景物逐渐从城市楼宇变为开阔的田野，零星的油菜花田点缀在嫩绿的麦苗间，像打翻的蛋黄。
永安墓园坐落在城郊一座舒缓的山坡上，背倚苍翠群山，面朝一汪不大的湖水，算是风水不错的长眠之地。园内松柏森森，寂静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偶尔几声不知藏身何处的鸟雀短促的啼鸣，反而更添空旷寂寥。
江见月父母的墓在园区深处一个僻静的角落。两座并排的黑色花岗岩墓碑，样式简洁，被打扫得很干净。碑上瓷像里的父母，都定格在江见月记忆中最熟悉的模样——父亲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儒雅；母亲眉眼弯弯，温柔慈祥。那是她大学毕业后，硬拉着他们去拍的合影，她说等他们金婚时要用，没想到……
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冠，在光洁的碑面上投下晃动的、破碎的光斑。江见月一步一步走近，高跟鞋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自己心尖上。离墓碑还有几步远时，她的脚步顿住了。目光触及照片上父母永恒的笑容，三年积压的酸楚、愧疚、委屈，还有失而复得却又转瞬将逝的庞大悲伤，瞬间冲垮了所有心防。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她甚至没来得及走到近前，就腿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粗糙的砂石硌着膝盖，传来尖锐的痛感，但比起心口的闷痛，这微不足道。
“爸，妈……”她开口，声音是抖的，破碎得不成调子，“我……我回来了。”
风无声地掠过，卷起她颊边一缕碎发，又轻轻放下，像一声无人应答的叹息。
她俯身，从带来的提篮里，动作缓慢而珍重地，拿出鲜花、洗净的水果、母亲生前爱吃的桂花糕、父亲喜欢的酥糖，一一在碑前摆好。陆烬也无声地在她身边跪下，他的动作明显迟缓，膝盖弯曲时，江见月甚至听到了极细微的、类似关节摩擦的“咔”声。他摆上带来的茅台——江父生前好这口，又抽出三支香烟，点燃，恭敬地插在香炉里。淡蓝色的烟雾笔直上升，旋即被风吹散。
“对不起，”江见月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碑座，声音闷在里面，带着厚重的鼻音，“三年了……我才来看你们。这三年……发生了太多事，多到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组织语言，却发现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害死我的人，是叔叔，和江凯。”她终于找到起点，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急于澄清、又混杂着难以释怀的恨与悲凉的复杂情绪，“他们得到了报应，伏法了。公司……也拿回来了。你们不用担心了。” 她停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用更轻、却更用力的声音说：“还有……我回来了。虽然，只有三年。”
这三个字说出口，她感到身旁陆烬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这三年是偷来的，”她继续，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灰色的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小小的圆点，“是陆烬……用他剩下所有的命，跟鬼神换的。”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照片上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