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日子，如同一个隐秘的坐标，深深刻在时间的经纬线上。六年前的今天，陆烬包下外滩那家能俯瞰江景的旋转餐厅，在漫天晚霞和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中单膝跪地，声音紧绷得有些颤抖，问她愿不愿意。她哭得妆都花了，拼命点头。三年前的今天，她站在冰冷的黄浦江边，手里攥着已经没有电的手机，从暮色四合等到万家灯火，等到心被寒风冻成冰坨，最终在绝望中纵身一跃。而今天，在借来的第三年倒计时的第七个晨昏，他们又在一起了，以如此惨烈又如此幸运的方式。
陆烬说要补办纪念日。
“这些年欠你的，”早餐时，他一边用勺子缓慢地搅动着碗里煮得软烂的小米粥，一边用平静的、谈论天气般的语气说，“都要补回来。从今天开始。”
江见月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对面的人，晨光里，他脸上的倦色尚未完全被洗漱驱散，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补办。这个词听起来如此轻巧，背后却是三年阴阳相隔，是二十年生命换来的七日。她喉咙发紧，垂下眼，夹起一小块他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她生前最喜欢的虾饺，低低“嗯”了一声，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快：“好啊，怎么补？出去吃大餐吗？”
陆烬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却异常柔软的弧度，没直接回答，只是说：“晚上你就知道了。”
一整天，陆烬似乎都有些不易察觉的忙碌和隐秘的兴奋。他接了好几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在书房一待就是很久。下午，他甚至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自己慢慢挪到花园里，在藤椅上坐了很久，晒着初夏还不算灼热的太阳，手里拿着一本诗集，却没怎么翻动，目光常常放空，望着某个不知名的远方，嘴角偶尔会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江见月没有多问，只是隔着客厅的落地窗，远远地看着他。她能感觉到他在准备什么，或许很耗费心力。她看到他几次抬起手，轻轻揉按着太阳穴，眉心微蹙，显然是精力不济的信号。但她没有过去打扰，只是默默地，将他可能需要的水杯、薄毯、缓解头疼的药，悄悄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小几上。
傍晚时分，陆烬回到屋内，对她说：“晚月，闭上眼睛。”
江见月顺从地闭上眼。一双微凉而干燥的手，带着熟悉的、淡淡的药味和皂角清气，覆上了她的眼睛。他的手心有些粗糙，指腹的薄茧轻轻擦过她的眼皮。然后，一条柔软的真丝眼罩被仔细地系在她脑后。
黑暗降临，其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感觉到陆烬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有些凉，而且带着一种轻微的、难以完全抑制的颤抖。他引着她，一步步，慢慢地向前走。他的脚步很慢，很稳，但江见月能感觉到，他几乎将一部分重量倚靠在了与她交握的手上，那是一种隐秘的、不易察觉的依赖。
走了大约十几步，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浓郁的花香。不是单一的花香，是无数种花朵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盛大而温柔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芬芳浪潮。玫瑰的馥郁，百合的清冽，小苍兰的甜美，洋桔梗的淡雅，还有她一时辨不出的、更复杂的草本与木质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缠绕着她的呼吸。
“可以了。”陆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孩子气般的期待和紧张。
眼罩被轻轻解开。
江见月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然后，她彻底愣住了。
客厅，不，整个一楼开放空间，已经变成了一个盛大、奢侈、近乎梦幻的花的殿堂。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盛放的鲜花。昂贵的厄瓜多尔玫瑰、荷兰郁金香、法国芍药、各色绣球和满天星，以惊人的数量和质量，从地板一直堆砌到天花板，仿佛一场绚烂的花之海啸。沙发、茶几、钢琴、甚至楼梯的弧形扶手，都被怒放的花朵和翠绿的叶材温柔覆盖。浅金色的香槟玫瑰与白色郁金香组成的主花瀑从二楼栏杆倾泻而下，淡紫色的绣球和蓝星花点缀其间，如同梦境中的银河。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新鲜花瓣，浅粉、象牙白、香槟色，踩上去柔软得不真实，像踏在云端，又像踩碎了无数个瑰丽的梦。
而在这一切花海的中央，那面原本挂着抽象画的墙壁，此刻被一幅巨大的、由无数照片拼接而成的照片墙所取代。
江见月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花瓣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叹息般的窸窣声。她走到照片墙前，仰起头。
那不是新制作的。那是她熟悉的、他们家的旧照片墙。只是此刻，它被精心擦拭过，每一张照片都纤尘不染，在特意调整角度的射灯下，散发着温暖而陈旧的光泽。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像一部无声的私人编年史。
最上方，是大学时青涩的他们。篮球赛后，穿着7号球衣、满头大汗、笑容灿烂到晃眼的陆烬，搂着旁边脸红到耳根、手里还拿着他没喝完的半瓶水的她。图书馆角落里，她趴着睡着了，他在对面偷拍，镜头里她的侧脸安静，他眼中的温柔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