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阳光是带着重量的，穿透厚重的遮光帘缝隙，斜斜地切进卧室，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过于明亮的光斑。江见月就是被这久违的、几乎有些刺眼的“明亮” 惊醒的。
她睁开眼，有几秒钟完全的茫然。
视野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光线锐利地刺入瞳孔，带来酸涩的胀痛。她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手臂却沉重得不像自己的，肌肉深处传来陌生的、仿佛被拆散后重新组装却忘了上油的滞涩和酸痛。她花了几秒钟，才勉强驱动那手臂，抬到眼前，挡住光。
然后，记忆如同解冻的冰河，轰然涌入。
地府。孟七。天葬台。燃烧的血焰。苍白的面孔。冰冷的拥抱。还有……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眼前一黑，强烈的眩晕感伴随着心脏骤然加速的狂跳，撞击着胸腔，带来沉闷的回响。她喘着气，手按住胸口，感受着那陌生又熟悉的、规律的搏动。
砰。砰。砰。
心跳。她的心跳。在停了整整一千多个日夜之后，重新、有力地，在她的胸腔里跳动。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灭顶的、几乎将她淹没的生理性震颤。活着。呼吸。心跳。阳光的灼热。空气涌入肺叶的微凉。指尖按压皮肤传来的、迟钝却真实的触感。所有属于“生”的、最基础的感官，此刻以放大数倍的强度，蛮横地冲刷着她沉睡三年的灵魂。
她花了足足十分钟，才让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呼吸稍稍平复。然后，她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转动脖颈，打量着这个房间。
是主卧。她和陆烬的卧室。一切都保持着记忆中的样子，甚至更整洁。她身下的床单是月白色的、她生前最喜欢的那套真丝材质，触手冰凉顺滑。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里面飘着两片新鲜的柠檬——她早晨起床后习惯喝一杯柠檬水。杯子旁，是她用了很多年、边缘有些磕碰的陶瓷小夜灯，此刻安静地立在那里。
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碎。仿佛她只是睡了一个略长的午觉，而时光在这里体贴地凝固了三年。
除了——床上只有她一个人。身旁的位置，被子是掀开的，枕头有凹陷的痕迹，但冰凉，显然主人已离开很久。
一个微小的、被压抑的咳嗽声，从卧室外隐约传来。
江见月的心猛地一揪。她掀开被子，双脚触及柔软的地毯。脚掌传来羊毛粗糙而温暖的触感，一种奇异而强烈的、属于“活着”的实感再次击中她。她试图站起来，双腿却绵软无力，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慌忙扶住床头柜才稳住。
肌肉萎缩。协调性丧失。 她脑子里闪过这两个词。这具身体，需要时间重新学习“存在”。
她扶着墙，一步步，极其缓慢地挪出卧室。每走一步，肌肉都在抗议性地颤抖、酸痛。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楼下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压抑的键盘敲击声。
她走下旋转楼梯。客厅的落地窗开着，晨风卷着梧桐叶的清新气息和初夏的微凉涌进来，白色纱帘轻轻拂动。阳光大片大片地洒进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铺开耀眼的金色。她的画架还支在窗边，上面甚至还有一块未完成的、蒙着防尘布的旧画布。茶几上，她没看完的那本《耶路撒冷三千年》还摊开着，书页泛黄，旁边放着她常用的那个裂了一道细纹的陶瓷茶杯。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边缘微微卷起，上面的字迹是她自己的，有些褪色了——“周三超市采购，记得买陆烬的胃药”。
她的喉咙骤然哽住。三年了。这张纸条，还在这里。
然后，她看到了他。
陆烬坐在客厅另一端，靠近花园落地窗的单人沙发里。沙发很宽大，衬得他愈发瘦削、单薄。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子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突出，皮肤松弛，能看到清晰的、青蓝色的血管脉络。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他满头的银发，每一根都像精心梳理过，却依然透出一种干枯的、生命燃尽的质感。他脸上的皱纹在明亮的光线下无所遁形，如同被岁月反复犁过的沟壑，深深烙印在皮肤上。他微微佝偻着背，腿上放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仿佛在对抗某种僵硬和颤抖的小心翼翼，每一次敲击都发出轻微、笃定的声响。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工作中，没有察觉她的到来。只是偶尔，他会不受控制地、极其压抑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两声短促的轻咳，每次咳嗽，他削瘦的肩膀都会随之轻轻一颤，握着鼠标的、布满老年斑的手会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江见月站在那里，扶着楼梯扶手，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移动，只是那样看着他。
阳光，画架，书，便利贴，和他。一切如旧，又一切都已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