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宽，向无尽的远方延伸，路面是一种非石非土的材质，踩上去有种虚浮的踏实感。两旁是连绵不绝、望不到边际的彼岸花，血红的花瓣在静止的空气中诡异地微微摇曳，花芯深处闪烁着幽绿的磷光，像大地上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天空是一种恒定的、压抑的暗红色，没有日月星辰，光源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均匀、冰冷，没有影子。
这里就是地府。 不是传说中阴风阵阵、鬼哭狼嚎的景象，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秩序化的死寂。
他低头看自己——身体呈现半透明状，泛着微弱的莹白光泽，身上穿的还是那身白色麻布道袍，但已无实体质感。这就是魂魄的状态。胸口处，那枚阴阳鱼佩紧贴着魂体，传来一阵阵温润的暖意，像一道薄而坚韧的屏障，隔绝着四周无所不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寒之气。
“凝神，静气，勿散勿惊。”玄真道长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如同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带着某种稳固心神的韵律，“你已过鬼门，踏黄泉。此路漫长，但只需前行，莫要旁顾。前方见黑水，即忘川。 寻一乌篷船，船夫无面，可渡你至对岸阎罗殿。”
陆烬深吸一口气——魂魄状态并无呼吸，这只是生前的习惯，能帮助他凝聚心神。他迈开脚步，沿着灰色的道路向前走去。
路上有很多“人影”——或者说，是形态各异的亡魂。他们排成望不到头的队伍，沉默地、缓慢地向前蠕动。大多数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沉浸在某种永恒的迷茫或麻木中。陆烬从他们中间穿过，看到了不同时代的服饰：有长袍大袖的古装，有近代的旗袍马褂，有现代的T恤牛仔裤，甚至还有身着兽皮、面孔黥纹的远古先民。时光在此地失去了线性，所有时代的终结者，最终都汇入同一条沉默的洪流，走向同一个终极的判决。
这就是轮回。是剥离了一切社会身份、爱恨情仇后，最本质的“存在”的集合。陆烬感到一种发自魂魄深处的寒意。晚月……也曾经是这洪流中的一员吗？她走在这条路上时，在想什么？
他加快脚步，超越那些缓慢移动的亡魂。他不能耽搁。玉佩的暖意正在以极其缓慢但确实可感的速度消退，提醒着他：十二个时辰，分秒必争。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的流逝感在这里变得模糊。前方视野尽头，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墨黑如稠浆的河流。河水粘滞，缓缓流动，不起波澜，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能吸走所有光与热的寒意。河面上，漂浮着点点幽绿色的、仿佛有生命的鬼火，映照出对岸模糊的、庞大建筑的轮廓。
忘川河。
河边，那座著名的、挤满了亡魂的拱桥清晰可见——奈何桥。桥上，亡魂队伍缓慢移动，桥头处，一个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戴着眼镜的女性“工作人员”，正操作着一台发光的仪器，为每个走到面前的亡魂“嘀”地扫描额头，然后从旁边的自动分发机中弹出一杯冒着寒气的透明液体。亡魂接过，麻木饮下，神情变得更加空洞，然后被引导着走向桥的另一端。高效，冰冷，毫无温情可言的流程化作业。
陆烬没有走向那座桥。道长交代过，生魂要走另一条路。他在河边略微偏僻处，找到了一个小小的、破旧的石砌码头。码头上系着一艘乌黑的、没有任何装饰的乌篷船。船头，一个戴着宽大竹编斗笠的身影佝偻坐着，仿佛在打盹，又仿佛在凝视着永不流动的黑水。
陆烬走到码头边。船夫似乎察觉到来人，缓缓抬起头。
斗笠下，是一张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五官痕迹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片属于皮肤的、带着细微纹理的平坦。
“去阎王殿。”陆烬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河边显得突兀。
没有声音回答。但一段清晰、平直、毫无情绪起伏的意念，直接投射进陆烬的脑海：“活人之息……有趣。上一次载活魂过河，还是明万历年间，有个道士为救徒弟硬闯地府。” 这意念并非语言，却能被准确理解。
陆烬举起胸前的阴阳鱼佩。玉佩在幽暗的光线下，墨黑与莹白两半微微流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通阴符……甲等权限。” 无面船夫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意味，“上来吧。坐稳。此河之水，沾之即蚀魂，勿要探看。”
陆烬踏上乌篷船。船身极小，仅容一人。他刚坐下，船夫手中的长篙无声点入漆黑如墨的河水，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河中。
忘川河的水，黑得纯粹，深不见底。陆烬坐在船中，本能地向下看去。水面上倒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黑暗，仿佛能吞噬视线与心神。偶尔，有惨白、浮肿、指甲脱落的手，突兀地从漆黑的水面下伸出，徒劳地抓向船沿，指尖距离船体往往只有寸许。每当此时，船夫的长篙便会轻轻一摆，点在那些手臂旁的水面上，没有声音，但那些手臂便会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沉入无尽的黑暗。
“痴妄罢了。” 船夫的意念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