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道长送走了那个眼神枯槁、却燃烧着骇人执念的年轻人陆烬，独自站在寂静的庭院中。夜风寒凉，穿透他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他望着山下都市隐约的灯火，又抬眼看了看漫天无言的星斗，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悠长而苍凉，仿佛穿过数十载的光阴，落在另一段早已尘封的往事上。
他转身回到静室，没有立刻打坐，而是从床榻下取出一个陈旧的、裹着防水油布的桐木箱。箱子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铜锁。他没有钥匙，只是用手指在那锁上轻轻一抚，细微的“咔哒”声后，锁簧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道典，只有几件寻常旧物：一条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浅蓝色棉布手帕，一角用褪色的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不甚精致的茉莉；一本纸张泛黄脆裂的笔记本，里面是娟秀的钢笔字，记录着护理知识和一些零碎的心事；几张同样泛黄、边缘卷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子穿着朴素的碎花旗袍或护士服，笑容温婉，眼神清澈明亮。
还有一张边缘烧焦、字迹模糊的残破纸片，依稀可辨“……借寿……魂归……禁术……天罚……”等字眼。
玄真道长——或者说，曾经那个名叫“周明远”的青年——枯瘦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那条手帕，仿佛触碰易碎的梦境。
民国二十六年，秋，上海。
那时的周明远，是圣约翰大学医学院最年轻的讲师之一，意气风发，前途似锦。他有一个未婚妻，林晚晴，是广慈医院的护士，也是他大学时代的学妹。晚晴人如其名，温柔娴静，却又在关键时刻有着惊人的勇气。他们计划着，等他手头的研究告一段落，就举办一个简单而温馨的婚礼。
战争的阴云早已密布，但租界之内，暂时还维持着畸形的安宁。直到那日，凄厉的空袭警报撕裂了黄昏的天空。
日军的轰炸机，如同黑色的乌鸦，扑向这座不设防的城市。周明远当时正在实验室整理资料，闻声冲向窗口，只见东南方向，他熟悉的广慈医院附近，已腾起滚滚浓烟和火光。
“晚晴！” 他脑中一片空白，丢下一切，疯了一样冲出校园，朝着医院的方向狂奔。街道上一片混乱，哭喊声、爆炸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硝烟弥漫，几乎看不清前路。
他逆着逃亡的人流，拼命奔跑，皮鞋跑掉了也浑然不觉，脚底被碎石割破，鲜血淋漓。当他终于赶到那片已沦为废墟的街口时，看到的，是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广慈医院那栋漂亮的西式楼宇，半边已经坍塌。残垣断壁间，隐约可见白色的床单、散落的医疗器械，和……刺目的、来不及掩盖的斑驳血迹。救援的人、哀哭的人、茫然无措的人，在烟尘中晃动，像是一幅扭曲的、无声的油画。
他嘶哑地喊着晚晴的名字，在废墟和伤员中疯狂地翻找、辨认。手指被碎玻璃和钢筋划得血肉模糊，灰尘和泪水模糊了视线。最后，是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原本是护士值班室的墙角下，他找到了她。
她穿着那身熟悉的、浆洗得挺括的护士裙，只是此刻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血污。她安静地靠在墙角，仿佛只是太累了，睡着了。一块巨大的水泥预制板，压住了她的下半身。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沾血的急救包，里面是所剩无几的绷带和药品。她脸上没有太多痛苦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安抚病人时常有的、温和的弧度。只是那双总是盛着柔光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周明远跪倒在她面前，颤抖的手想去碰触她的脸颊，却在离皮肤寸许的地方停住了。他不敢。仿佛一碰，她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世界在他眼前失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只剩下她安静苍白的脸，和那刺目的、仿佛要灼伤他灵魂的血污。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记忆模糊。只记得被人拉开，记得有人试图给他包扎手上的伤，记得有人在他耳边说着“节哀”、“轰炸太突然”、“林护士是为了掩护病人……”之类的话语。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直到她的遗体被蒙上白布抬走。
再后来，葬礼。没有遗体，只有她常穿的一套衣服和一些旧物。他沉默地处理完一切，谢绝了所有安慰，变卖了家里所有能变卖的东西，包括父母留下的几件古董和他在学校那份体面的工作。然后，他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他去了龙虎山，去了武当，去了青城，去了所有传闻中有高人、有秘法、有长生或通幽之术的地方。他疯了一样寻找，寻找任何可能让亡者归来的方法。他学过茅山术，练过内丹功，读过无数晦涩的典籍，甚至接触过一些阴邪的巫蛊之道。他从一个接受现代科学教育的青年讲师，变成了一个衣衫褴褛、眼神偏执的求道者。他不在乎吃多少苦，受多少白眼，甚至不惜以身试险，去探索那些被列为禁忌的领域。